屿哥儿由着他动作,双手将小小的茶杯圈在手心,谢景行看他不动,便也将双手附在他的手背上,四隻手将那隻茶杯圈着,只能看到随着烛火缓慢摇曳的水波。
缓缓蹲下身,谢景行向上抬眸,看着明显失魂落魄的屿哥儿。
屿哥儿送走安庭轩后,又在驿站枯坐了许久,自小到大的回忆,生胎饮,他和二哥,以及他舅舅,当今大炎朝的泰安帝。
「明明是双生子怎么却长得不像呢?」他印象中,小时京城里许多人见着他与二哥都会这般说。
他原来也疑惑,可来到通州府认识双胞胎之后,才知就算是双生子长得不一样也是正常的,可现在,或许他与二哥长得不一样才是正常的,却与谢若与谢景君不同,他们合该就长得不一样。
他心中早就有疑惑,既然是一母同胞,他受到了阿娘饮进腹中的生胎饮影响,而自小体弱,可二哥却身体强壮。
他是哥儿,明明一出生就该有信香,因为受生胎饮的影响,一直到了十来岁,被吴老大夫调理身体过后,又受到谢哥哥分化的影响,才能散发出信香。
可二哥却很是顺利地就分化成了天干。
还有,「外甥似舅」,这是阿娘常常安慰二哥的话,也是被全天下人所熟知且默认的一句话,他又一次细细回顾二哥和舅舅的脸,虽不是一模一样,可眉目间的熟悉感却是怎么也抹消不了的。
也幸亏,二哥的眉眼更坚毅,这股坚毅肖似长公主。
所有的线索缓缓在他的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在他早已经放弃追寻真相的今天,他却在阴差阳错间寻到了过去的蛛丝马迹,也好像将真相握在了手里。
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在面前那双温和、宠溺又隐含担心的眼眸,屿哥儿心中翻江倒海,说出来的话语却恍似出口就逸散在了空中,「谢哥哥,我好像知道了一个大秘密。」
谢景行暗暗鬆了口气,只要能开口就行,就怕他闷在心中,大手拇指在紧贴掌心的手背上摩挲片刻,谢景行缓缓道:「能告诉我吗?」又补充道:「不能也没关係。」语气无比温柔,嘴角微抬,谢景行微微扬头看着他,将决定权完全放在了屿哥儿手中。
屿哥儿眼角发酸,久久凝视着毫不顾及体面,因为担心自己而蹲坐在地上的高大汉子,若自己与二哥只是普通百姓,那自己与二哥并不是双生子这个秘密,或许是能告诉给谢哥哥听的。
可是阿娘、阿父、大哥还有舅舅,或许还有早已身亡的二哥的生母,他未曾蒙面的真正的舅母,费尽心机才能瞒天过海,将二哥作为长公主之子,皇室成员一员养在京城。
近二十年,这个秘密一直埋藏在黑暗深处,他的二哥,或许也是现在大炎朝唯一的皇子,事关大炎朝的国祚,攸关舅舅、他的家人以及不知在何处的其他有关的人的生死。
背负着这样重大的秘密是怎样的负担,不过一日,屿哥儿就已深有体会,他是皇家成员,这是他应该承担的,可谢哥哥却不是。
屿哥儿眨眨眼,将眼里的酸涩眨去,他摇摇头,「对不起,谢哥哥,我不能告诉你。」
谢景行嘴角的笑意更大,将手举起,连带着被握在手心的屿哥儿的双手举至唇边,将双唇吻在屿哥儿的指尖上,「不用对不起,我尊重屿哥儿的一切决定。」
屿哥儿深吸一口气,心臟暖洋洋的,他的谢哥哥真好。
谢景行察觉到他放鬆了些,才托起他的手,将水杯放在他唇边,「来,喝口水润润喉。」
屿哥儿乖乖听话,几口将杯中的茶水饮尽,茶水早已凉透,可他却觉得畅快。
谢景行拿过他手里的茶杯,端详着屿哥儿的脸颊,看他神色不再紧绷,才道:「还要再来一杯吗?」
屿哥儿方才稍显呆滞的眼睛终于又灵动起来,摇摇头,「不用了。」
将茶杯放回桌案上,谢景行眼眸微转,方才被薄云挡着的月亮现在又洒下满室银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满天的繁星闪烁在遥远的天边,屿哥儿离开交椅走到谢景行身旁,陪同他一起往外望,满天的星空映入眼帘,他眼睛一亮,「好漂亮啊。」
谢景行应声转头,屿哥儿如玉的侧脸就在他眼前,眼眸顾盼生辉,灿若星辰,比天上最亮的启明星都还要耀眼。
就该这样,不论屿哥儿的秘密是什么,他都不在乎,他只想面前的这个小哥儿如往日一般开心快乐。
黑沉的眼眸里笑意逐渐浮现,想到什么,谢景行又看向外面的星空,眼神一动,问道:「想再爬一次屋顶吗?我陪你。」
屿哥儿一愣,「屋顶?」
谢景行想到就做,拉住屿哥儿兴致勃勃地走到外院,他左右看了看,去一旁的黑暗处搬出了一把长梯。
也不知家里的长梯是用来干什么的,在他某一日注意到时,就已经放在那处了,不过今日正方便他们。
将长梯搭在屋檐上,谢景行双手扶着摇了摇,一点都没移动,他才笑着招呼屿哥儿过来。
屿哥儿早已被他的举动惊呆了,脑袋都快转不过来,一句话一个动作,慢慢走到长梯旁。
谢景行在下面扶着长梯,拉过他站在长梯面前,「我扶着,你先上去。」
屿哥儿此时终于明白他要干什么了,眼睛逐渐亮起来,也变得兴致勃勃,上次他是一人爬屋顶,这次可是谢哥哥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