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阿姥持茶出。松涛先时躲一刻,今至见茶,指向生曰:「此云芽雪乳,藏待嘉宾,不意疏慵又得陪饮。」生含笑。松问阿姥曰:「这茶是你煮的么?」阿姥曰:「是我煮的。」松曰曰:「樵青虽老,风味犹存。」阿姥曰:「闻知相公是个酒仙,怎知茶味?」松曰:「古有茶癖,不喜饮而喜看。我之于茶,颇有是病。」生笑曰:「谚云:『看饭饿死。』看茶的岂不要渴死?」松戏生曰:「眼面前有的是饭,你看了饿也不饿?」阿姥笑云:「这位相公倒会说笑话。」生指阿姥云:「此妪老而有致,是你二人天生伴当。」梅曰:「赖他相倚,稍破岑寂。」
松见二女脸带愁容,默默无语,暗自怀疑,及别出门,执手叩其故,生不答。松诘之,生挥手曰:「但去莫復问!」
第十段 神僧密赠蜡丸诗 契友相商入秦事
朗砖自离绣岭寄迹茅庵,倏近一载。时将岁暮,石生与松涛、云影同向庵前经过,朗砖出门呼生云:「石生慢走!」松云:「那个叫你?」三人回顾,见一僧童颜鹤髮,以手招生。生与二子同至庵前,郎砖向生曰:「老僧等酸了两腿,快凑还我这块砖儿!」生曰:「大师之言何谓?」朗砖曰:「我的话就是你的话。」生曰:「我却不解。大师从何处来?」朗砖曰:「与君一处发迹,你却先我十八年。」生惊曰:「奇也!大师敢从何处识面来?」朗砖曰:「你虽不认得老僧,老僧却认得你。你那掉下来的红罗还是老僧收着哩!」石生懵然不知何说。松拉云手曰:「听他说鬼话,我们走罢!」松、云先行。
石生还立着不动。朗砖目送二子,復向生曰:「你明早独来,老僧还有物相赠。」生应诺,赶上二子云:「这和尚好古怪!」松曰:「什么古怪!游方僧道惯把鬼话惑人,睬他怎的!生曰:「他怎么晓得我的姓,又晓得我的年庚?」云曰:「这当真也奇。」生曰:「他还教我明日早去,有什么东西送我」松曰:「和尚的东西不是好得的,你不要受他愚弄。」
石生回家自思:「此僧必有来历。庵前之话必非无因。」次早到庵相访,沙弥入报,朗砖大喜。生见问曰:「昨闻大师之言,终夜不寐。鄙性愚蒙,欲求明言其故。」朗砖曰:「老僧走数千里,特来相访,宁敢以不根之语见欺!但天下事喜的是微云罩月,欲露还藏;忌的是着地倾盆,一泼便尽。」因向囊中取出蜡丸要颗付生曰:「今只将一丸相赠,君之前程尽包藏此内。取回细看,弗使人知,须密带身旁,当机则发。」石生接丸。朗砖復取画付生曰:「这一幅小画也是赠君之物。」
生接画展看,喜曰:「美哉溪山!是何地面?」朗砖曰:「你且收了,老僧还有一言奉告。昨日观君二友虽抱经济之才,实具山林之相。异日君当招彼同作画图中人,老僧不久与君相会个中。」生曰:「天壤甚宽,知在何处?」朗砖曰:「卵大的寰区,那愁他没定处?」生曰:「大师何不明指一去路?」朗砖曰:「君不用寻消问息,引路的人已在眼前了。」言毕大笑曰:「老僧此来可谓不负所托矣!」
石生惊异良久,持丸与画别僧回家。甫入门,书带云:「舅老爷那里有书到了。」石生知为招己之书。其母开函甚喜。石生见书无语,转入书房,将朗砖所赠之物放在一旁,闷闷不乐,暗想二女前日之言,十分委决不下。又料此行势必难免,慨然曰:「安得慧剑割我柔肠?」连日昏昏,不能自支,一夜挑灯寂坐,忽想起庵中所得之物,取画细玩,竟与平昔意想中境界纤毫不差,深自诧异。因曰:「他说我的前程包藏丸内,我竟忘了开看。」遂取丸分开,内藏一条纸,有诗数行,其首句云:「莫恋残香与剩绿」,愕然曰:「鬼耶?仙耶?何神奇至此!」览其通篇云:
莫恋残香与剩绿,一枝春锁桃源曲。
江上休惊帆误张,溪头快睹鸳同浴。
未奏函关凯似雷,先监合浦人如玉。
东去求凰入五羊,南枝预报花生烛。
漫道珠还珠復飞,新欢合处仍乡国。
待得青青汁染衣,春深还尔三眠足。
梦醒同寻洞口花,逃名共入神仙箓。
看毕笑曰:「不解不解,刚这首句被他道破。看第六句,想是我的婚姻落在合浦。我此番入秦,却与合浦绝不相涉。『南枝』,梅也。『三眠』,柳也。既教我莫恋残香剩绿,为何又下此二语?第五句说凯奏函关,难道今番到彼遇甚争战之事?」又想:「既说求凰五羊,怎又说合欢乡国?这诗与所赠之画又毫无交涉。那日庵前他教我凑还他的砖儿,又说我有什么红罗掉下是他收着,这诗中也无一字关照,这和尚好糊突谜也!」
次日辨明而起,持诗復到庵中,一衲子曰:「那位师父去久了。相公可姓石么?」生曰:「是。」衲子曰:「他临去对我说,不日有一位石相公来访,有个帖儿留在此间。」取出付生,上书云:
未入函关,先游濯锦;欲见朗砖,三登绣岭。
生看毕曰:「我前日忘了问他,原来他叫做朗砖。」
石生因朗砖已去,持帖回家,疑团不破,遂将郎砖言词一一记录,和蜡丸诗句迭作一处,带在身旁秘而不露。又看帖中末句,知所赠之画必绣岭图矣,因招二友过斋问曰:「二兄素称博闻广见,曾知宇内有山名绣岭否?」二子曰:「不知。」生又问曰:「宇内有水名濯锦否?」二子曰:「不闻。」松、云曰:「何所见,突然问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