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盲降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你也说了是可能性。」
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即便是听录音,也能感受到那种非同寻常的对立感。
卫重霄的声音已经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如果直飞希斯罗,那他必死无疑。」
凌潭当时也有了些火气:「你当了这么久机长,难道不知道安全第一这么简单的道理吗?」
「我还不知道我们可以这么轻易地放弃一个旅客的性命!」
「......」凌潭沉默了几秒,再次向塔台确定备降场天气情况,得到的依然是那个答案。
「我说了,没有人教过我在——」
「直飞希斯罗,」凌潭语气坚定地打断他,斩钉截铁,不由他再争辩分毫,「卫重霄,现在我是机长。」
卫重霄关掉录音,摘下耳机甩在桌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气,手支在桌面,撑着他胀痛的头。
他分明听见了凌潭那看似命令的语气下,细不可闻的声线的颤抖。
他只感到心里揪痛,一股心疼缓缓蔓延开,寒意洒满了全身。他搭在桌面的手攥起拳,有些微微的颤抖。
「怎么了?看你神色不大对。」一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卫重霄轻轻转过头,正好撞上陈德明问询的眼神。
「我...」卫重霄的目光有些闪躲,「我在...」
老陈眼睛尖得很,一眼就看清了他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小字,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抽出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下。
「前辈,您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从出事开始,您就什么都知道。」
陈德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我的确知道。但是凌潭反覆嘱咐我,让我什么都不要跟你说。」
「......」卫重霄有些失神。
老陈想到了往事,也被挑动了心弦,神色中带上几分惋惜:「刚来云际的凌潭,有多么骄傲,多么有心气儿,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陈德明嘆息一声:「一场变故,把一个人都毁了。」
卫重霄的心里猛地一跳。
「今天正好有时间,你们两个现在也安定了不少,索性我就掰开了跟你谈谈吧,」陈德明把手放在桌子上,抬眼问卫重霄,「你觉得现在他过得好吗?」
「不好,」卫重霄脱口而出,「不好。」
只要凌潭一天不愿意接受本该属于他的荣誉,并且在无意之中把自己贬的一无是处,卫重霄的心就一天不得安宁。
「几年前他家里出事时,他着急在云际这边请假,所以就先找了我。」
陈德明还记得,当年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失魂落魄地找上门来时,他一时间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人是谁。那时凌潭的眼神都是游移的,那其中的绝望让人看上去都害怕。那年轻人攥着他的手,手心浸透了汗水,声音嘶哑。
「他当时第一句话就跟我说,『前辈,我不能再飞了』。他想直接辞职,被我拦下了,我让他去申请离职,给自己留条后路,他也同意了。」
卫重霄觉得自己心里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痛起来,艰难地开口道:「他......」
「他很不好。他兄长出事后,他一度——」
当时陈德明一直觉得凌潭情绪不太对,有一次悄悄跟着他到了机场旁郊区的玻璃栈道。那时候凌潭...就站在栈道边上,大半个身子在栏杆外,表情空洞。
陈德明不知道凌潭来过这里几次,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臟开始狂跳,几乎来不及思考便嘶吼出声:「凌潭——」
凌潭僵硬地转过头,看见是他,往后退了几步,笑容破冰而出:「前辈,这里的风景很好。」
陈德明到现在都忘不了,树木葱茏的栈道间,那眉清目秀的青年斜倚着栏杆,墨黑的髮丝被风吹的扬起,如同画一般。偏偏他的神情却带着那样浓重的绝望,像头被囚于笼中的困兽,让人见了胆战心惊。
他是有想跳下去的念头的。
「所以就他的状态,我的确不可能让他再继续飞,他必须要调整。」陈德明没有把上半句话说完,但卫重霄已经猜到了。他痛苦地掐着眉心弯下了腰去。
「他从通远回来,也没你想的那么轻鬆。他经过了我们很严密的心理测评和考察,才回到这个岗位上。但我没想到他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似乎并不是这个样子。」
卫重霄揉了揉太阳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这么大的事,他却瞒了我这么久。」
「可能...」陈德明沉吟道,「可能是因为真的很喜欢你吧。」
卫重霄一怔。
「从一开始我就说,凌潭不是个心理素质好的学员。结果他努力了这么多年,的确担起了一机之长的责任,却还是没有解决好自己的问题,」陈德明话锋一转,「重霄,你们两个都是我很在乎的孩子,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的。」
「我知道了。」卫重霄低下头,下意识地去看自己手上套着的戒指。
「不说了,时间不早了。」陈德明站起身离开,没走出几步又转回来,在卫重霄耳边低声说:「他刚回来时,我让他给我一个回穆安的理由。他只说了三个字。」
卫重霄心里一动,追问道:「什么?」
老陈贴在他耳朵边上,轻轻地说了三个字,轻易地冲溃了卫重霄建设好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