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自己竟是个局外人。因为那三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本来应该是个四口之家!
那男孩缓缓转过头来,声线突然变得很空灵,一点也不像是个孩子发出来的声音,他对着凌潭的方向说道:「是你害死了我。」
是你害死了我,是你害死了我。
那悽厉的叫声在他的耳边无限迴旋。
他慌乱地想要逃跑,那对父母也发现了他,他们的眼睛里带着幽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鬼魂索命一般惊悚:「凌潭!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凌潭猛的坐起,心跳加速,半天才缓过神来,发现夜还沉的很。而他已经再不能入眠。小云喵喵的叫着,跳上床轻轻地舔着他的手臂。他在小云柔软的毛上揉了几把,才平復下急促的呼吸。
从四年前那次慌乱的备降开始,他就陷入了一场梦魇,并且迟迟不能醒来。梦中的呼喊如同浪潮一般,快要将他淹没。
第二天一早凌潭跟一个比较熟的机长换了天班,给自己多凑了一天假。
然后他收拾了点随身用品,背上个双肩背,毫不犹豫地在手机上订了张火车票,就出了门。
大概只有像他这样毫无牵挂的人,才能真的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吧。
在去往穆安火车西站的公交车上,他正巧又接到了樊盛的电话。
「昨天没事吧?淋着了吗?那么赶着走,我都不敢拦你。」
「没事啊,回家睡一大觉,起来简直了,神清气爽。」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在外面?」
「嗯,在公交车上,去火车站。」
「......」那边好像呆住了,直直愣了好几秒才继续说道,「你...要回通远?」
「啊嗯。」凌潭含糊着应了一声。
「...你买的几点的票?」
「十点半,现在刚八点半,我在候车室多待一会儿。」
樊盛又迟疑了半天,凌潭也耐心地等着他说话,过了半天那边才继续道:「呃...带我一个介意吗?我也好久没回去了。」
凌潭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轻轻地笑了:「来吧,一起。」
樊盛手脚也利索,把店里的事交代一下就匆匆打个车过来了。不逢假日也不逢周末的火车票很好买。他们取完票在候车室见面时也不过九点半。
凌潭含笑看着两手空空的他:「我这还带了个包,你比我更厉害。」
樊盛一摊手:「我连家都没回。身上只有现金三百块和银行卡两张。这才叫真正的『说走就走』。」
九点五十,他们两个轻手轻脚地跳上火车,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的人们费劲地搬着沉重的行李。
十点,列车渐渐驶出车站,离开这座繁华的北方城市,向着他们的故乡前行。
火车上人真的挺少,他们两个人霸占了四人座。樊盛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随口问道:「你怎么突然就想回去了?」
「还不是怪你啊。」凌潭懒懒地靠着车窗,一手支在小桌上,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怪我?」
「还不是你昨天跟我提到凌渊,我想着清明我回通远,也没去看看他,只给爸妈扫了墓,总归不太合适。」他说的云淡风轻。
「那你公司那边呢?投诉你的事,处理好了吗?」
凌潭突然睁开了眼,身子也坐直了一些:「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走之后,我问了裴弘。」
闻言,凌潭又靠回那个小角落,小声地说:「你什么时候跟裴弘那么熟了。」
「就是不熟我才觉得挺尴尬的,」樊盛无比认真地说道,「所以下次还是你自己告诉我吧。」
凌潭已经闭上了眼,轻笑一声以作回答。
「眯一觉吧,还好几个小时才到呢,」樊盛轻轻道,说完他又轻声抱怨了句,「还神清气爽呢,昨天肯定大半宿没睡。」
凌潭没理他,好像已经睡过去了。
看着他睡着了,樊盛才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凌潭有时会用髮胶将额前的碎刘海撩上去,此时他没有刻意地修饰,碎发搭在额头前,随着从车窗灌进来的风轻轻摆动。
他的眼睫又细又密,在下眼睑处投下了一小片阴影。不笑时像一座被造物主进行雕琢过的雕塑,标緻又那么自然。
只是今天的他,原本白皙的面庞上却带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樊盛想起他们的高中时期,这个人喜欢捧着一本航空杂誌,在其他男孩拼命在球场上散发荷尔蒙或是和女孩子卿卿我我时,一个人坐在教室中细细地读。
樊盛还记得,如果在这时叫他的名字,他会缓缓地抬起头,带着几分疑问,用那双好看的眸子看向自己。
他那时候瘦的很,身上宽大的白色校服会随着风轻轻摇摆。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之时,那时候的教室条件也没有现在这么好。盛夏时分别说空调了,连唯一的一个小电扇都坏了。四十来个半大孩子挤在一个空间里,大家都热的汗流浃背,一天下来衣服洗了好几遍。而且天气一热就容易发躁,在其他人嚷嚷着鬼天气,疯狂地用课本扇风时,凌潭就那么悠然自得地坐在那儿,不急不躁,十分平静。
从那时起樊盛才真的信了「心静自然凉」这句话。
但没人真的相信凌潭真的能实现梦想。因为凌潭那时候成绩是碾压式的好,随随便便能进年级前十。他身上唯一能跟飞行员搭上一点联繫的特质就是视力好,每次体检都能看清视力表最后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