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韬成满意地看着这一排萝卜干,把周拂晓叫上前,摘下自己的腕錶给他:「我们先去上劳动课。拂晓在这儿替我看着,数够一分钟。」
大部队一走,一群孩子泪眼汪汪地装可怜。周拂晓揣着表,心里把聂韬成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是没放人下来,失败摔在地上的孩子愤怒地指责他:「你怎么能帮他们不帮我们?」
周拂晓反问:「我现在放你下来,明天他还做引体向上,你就能做了吗?」
那孩子一愣,说不上话来了。
周拂晓面无表情:「上去,重来。」
到劳动课后半节,他们才跟上大队伍去饭堂打扫卫生。聂韬成不在,只有助教看管。周拂晓走了一圈没找到人还表,把表给了助教。助教对他很客气,和他说了一声谢谢。
周围的气氛也在明显地发生变化。一些孩子开始避着周拂晓,或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依稀还能听到一些不好的讨论。他只是让身边人递一把抹布,那孩子装作没听见就走开了。
直到心理课的时候,聂韬成才重新出现。
他们回到白天上文化课的课室里。聂韬成还准备了PPT,煞有介事地讲叔本华和桑代克,那个PPT做得八十的年画挂历似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位革命前辈那里继承来的的模板,叔本华的头像下面垫一副日出长城的恢弘壮景,标题正文一样大字号的宋体把剩下的空白处铺满,看得人头皮发麻,眼冒金星。
本来理论课就闷,加上这个PPT就更闷。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被*练了两个小时各个累得死狗似的,进了课室恨不得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心思听一堆外国人名和生涩的理论知识。
「叔本华认为,父爱是一种超验的爱。超验的意思是,超出了血浓于水的生命经验,简而言之,父爱和血缘没有关係,而是文化的产物。这在当时甚至现在来说都是一种非常新颖、独特的观点,我们习惯性地认为亲情的出现首先肯定是因为有血缘关係……」聂韬成说到了父爱。
这时,有人举了举手,「总教。我可以……可以问问题吗?」
「当然可以,有问题就是好的。」聂韬成把他叫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学生站起来:「汤纯。」
聂韬成点头:「汤纯加1分。」
这下半睡不醒的人总算都醒了。
汤纯自己也没想到他就是提个问题,突然就被加了1分。他是他们班第一个获得加分的人。这还只是他到学校的第二天。
聂韬成对他微笑:「我非常鼓励大家提问。汤纯同学作为今天上课第一个提问的同学,值得奖励。」
汤纯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问,『父亲和父爱是文化的产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聂韬成解释:「这里说的文化,其实就是社会的文化传统、习俗、道德观念、价值体系……形成的一个集合。父亲这个角色在社会里是带有特定的文化形象的,比如说,在传统中国社会里,我们倾向于认为父亲是一个负责家庭主要经济来源的人,他通常不善言辞,不像母亲那么温柔细腻,但是他很稳重、可靠、为家庭做一些重大的决定,并且会成为孩子,尤其是男孩终生的偶像。」
「所以一个爸爸是社会文化塑造出来的?」
「应该说,一个爸爸离不开整个社会的文化环境。」
「这个特定形象的父亲也决定了他的爱是一种特定的爱吗?」
「是的。我们也倾向于认为父爱比母爱更加隐忍、深沉,它不像母爱一样落在生活中衣食住行的细微处,但它为孩子提供安全感和信任感,支撑孩子的精神生活。」
汤纯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聂韬成的这段话。
聂韬成也不着急:「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汤纯看了看他,又低头去看了看周拂晓。周拂晓没在意他的目光。最后,小可爱终于鼓起勇气问:「总教,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嗯……只是一种可能——如果这个叔本……叔本华说的是真的话——一个父亲他不在意和孩子的血缘关係,也不那么在意社会的文化。他……其实就是……他不爱自己的孩子?」
聂韬成挑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汤纯?」
汤纯以为他生气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问的……」
聂韬成答:「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汤纯一愣。好像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当然会有这样的人,他对孩子不负责任,也不爱惜,甚至虐待孩子,丢弃孩子。这不是没有的。但这是很小一部分的比例,是比较极端的个例,所以我们才会在新闻里看到这种事情。大部分的父母还是爱惜孩子的。他们可能对你比较严厉,要求比较高,但他不会害你。」
「……谢谢总教,我明白了。」
下课聂韬成让助教先带其他人去饭堂集合,单独把周拂晓留了下来。周拂晓懒洋洋坐在座位上转笔,他上眼皮子打下眼皮子,哈欠连天。
聂韬成把手机充电器扔给他:「你和汤纯说了什么?」
周拂晓看在手机充电器的份上好声好气地答了:「实话实说而已。」
聂韬成从讲台上走下来。空旷的课室里只有他们俩,他的军靴走在瓷砖地板上步音沉而稳,向着周拂晓压迫而来。周拂晓揉了揉太阳穴,他这时候疲于应付这位魔鬼教官。聂韬成拉开他旁边刚刚汤纯坐的那张椅子坐下来,拍了拍大腿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