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臂弯里的晗色猛烈摇头,拽拉着他的胳膊怒目圆睁,泪珠直掉,喉咙里发出个嘶哑的不字。
嚣厉心中的自嘲和悲观被瞪得灰飞烟灭,嘴唇一颤,抱紧他低头应承:【不死……不死,别怕。】
晗色甩着脑袋努力想止住眼泪,心□□情了太多逝去未止的绝望,如果摆脱不得,就这样拖着死者前行他也不在乎。他发狠地抓着嚣厉胳膊,像抓着从海角天涯拽回来的一点泡沫:「你不准死,不准!」
嚣厉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妈的,我辛辛苦苦的从天雷下保住魂魄,解脱了为奴契,解脱了神之心,频频翻车地一路追老婆追到这里,死在终点面前确实太窝囊了。
「一定有办法。」晗色拖着不问剑向雪峰上走,「一定有生路,梨夫人推算了你的命理,周倚玉也推算到了,一定会有变数的……」
雪峰上,冰冢前,一个头上长着犄角的山神手里握着一个黑白髮丝交缠的同心结,目光不离手中,完全无视了站在不远处的来访者。
「山神大人。」第一个来到这里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小青年,「初次见面,您好啊,我是东海龙族上代龙王之子,排序第五,名为少睢。」
天鼎山神忽然意识到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祂抬头看去,观察了片刻,记得这张脸。
是那尾曾经闯入天鼎的黑蛟的弟弟。
少睢看清了山神的样子,眼睛眯了一会,继续神色如常地笑起来:「山神大人,我在山外连同仙盟画了一个七方祭神阵,仙盟出了一半祭品,我呢,从东海调出了另一半的祭品献给您。现在我来到了天鼎山,想向您乞讨一个宝物,或者说,是一个愿望。」
天鼎山神无动于衷,祂没有看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个祭品,艰涩地一字一句问:「倚、玉、呢?」
少睢越发开怀地笑,目光逡巡过冰面下冰封着的数具「周倚玉」尸体,语气温和得像哄着一个孩童的毒蛇:「我知道山神大人不喜欢死的,这一回我特地引来了两个活的周倚玉,他们此刻应该就在路上飞奔而来,您别着急。」
天鼎山神捏着同心结的手有些抖:「两、个、倚、玉。」
「是啊,两个,您可以看哪一个更听话,就留下哪一个。」少睢循循善诱,「您不用着急,但我眼下就有些着急了,我没法在这里强行待太久,所以想先向您讨要献祭的回报。」
天鼎山神抬眼:「你要什么?」
「一位女子,我曾经的,嗯,继母。我一直叫她夫人。」少睢唇边敛了笑意,眼里笑意反而涌起,「我比谁都珍视她,可她很多年前就死了……我等了许久、许久,我不想要她的来世,我只想要曾经的夫人。山神大人,我为你献上两个周倚玉,您能不能把一个夫人復活给我?」
天鼎山神直接摇头:「死者,不可復生。」
少睢又似毒蛇扬起唇角:「我知道,我听说过,死者復生违背天理,会造成六界阴阳颠倒,但那是復活后的后果,并不是不能办到,不是吗?」
山神陷入沉默。
「我的愿望只有神能够实现,哪怕您是这浊世的伪神,或是降了神格的半神。」少睢撩起衣角朝祂单膝跪下,「我只有这个愿望……神啊,至少,请你看看冰面下的周倚玉,您会明白我的愿望的。」
天鼎山神抚摸平滑如镜的冰面,在冰面上看到自己的面容。
祂抬手按住自己变成黑瞳的左眼,血从指尖蜿蜒而下,伤口又因强盛的治癒力而一瞬间恢復如初。
「倚玉送了我一颗心臟,所以我困在这里,下不了山,面容也逐渐地,变成这颗心臟的主人的样子。」
山神抬起那张嚣厉的脸,用嚣厉的声音问少睢:「你认识这颗心臟的主人,你要復活的人,也和他有关,是吗?」
少睢对着那张脸面不改色:「是,夫人是他的母亲,他们血脉相连,我是外人。」
「好。」天鼎山神伸手按在了心口,寒冰攀爬上指尖,雪花般的咒印跃满肌理,寒光凛冽,祂掌心上忽然出现一颗热气腾腾的心臟。
少睢瞳孔骤缩:「您胸膛里放着我二哥的心臟?」
「是啊……」
天鼎山神的声音忽然变了,长发全部变回银髮,面容还没能完全变回原样,但神情和气质瞬间改变,从消极厌世的蔫吧样子变成俯瞰苍生的恣睢狠厉。
「倚玉,倚玉啊……周倚玉,你背叛了我……」祂眉心上陡然戾气暴涨,「我把心给了你,你却让我的心遭受侵蚀和无边痛苦,你把这颗赝品送到我胸膛中,让那黑蛟的卑劣情愫困住我……」
祂看向跪在不远处的少睢,眉心的戾气浓缩成一针血红的魔印。
三百年了,祂在这颗软弱的心臟牵绊里畏缩不前、画地为牢,今天这小龙来向祂索求回报,终于能让祂找到机会剖出这颗该死的心臟。
少睢并不惧怕祂由伪神堕真魔的转变,他狂热的目光只聚焦在祂手中的那颗心臟上:「这是二哥的心,太好了!我以为他死了,夫人的兄长我捉不到,还好二哥还留着一颗心在这世上!山神大人,夫人的血脉和二哥一脉相承,有了这颗心臟,復活她定然事半功倍!」
天鼎山神操控着那颗心臟来到少睢面前,高高在上的俯视他狂喜而卑微的热枕模样,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过去无尽岁月对一个凡人的愚蠢爱慕:「真可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