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倚玉看着近在咫尺的高大青年,陷入石化:「嗯?」
那青年搂住他的腰把他抱起,低头来贴着他的额头,满肩的银髮无风飘起,每一缕髮丝都在熠熠生辉。
周倚玉看呆了。
「我、忘、了,你刚回来很脆弱。」青年艰涩地往外迸着话,「不、怕,我渡修为给你。」
周倚玉眼睛瞪大,忽然意识到了:「你是……山神吗?」
青年点点头,羞赧地低头拱到他颈窝里轻蹭,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倚玉,倚玉。」
周倚玉一心沉浸在修士瞻仰到真神奇蹟的震撼和欣喜里。
那时他也不知道山神唤的不独他这一世。
山中岁月漫长,造物虽多,却是花草树木灵兽,没有妖,更没有人。周倚玉唯一能说话的除了不时闯山的混帐东西们之外,只有时而化成白鹿时而化成人的山神。
「守山真是枯燥啊。」
他点燃一捧篝火,从干坤袋里摸出閒书,翻看着人间的传奇话本,想到自己将在山中消磨到最后,他不由得有些心悸和心梗。
一旁的山神随意地用手拨弄篝火,银瞳专注地看着他:「倚玉,看什么?」
周倚玉翻书的手指一顿,自己不过在山中待了半年便这样嗟嘆,这与世隔绝的神,又在山中过了多少年呢?
他向山神招手:「在看稀奇古怪的閒书。神,你坐过来一点,幸好当年进山前,我给自己带了一堆打发时间的东西,我们一起消磨岁月。」
山神立即挨到他身边去,周倚玉一边看一边念给祂听。他笑,山神也跟着欢欣,他为传奇神伤,山神便绞尽脑汁地逗他开心。
「山中很无趣么?」山神紧张地问他。
周倚玉顿了片刻:「那神觉得呢?天鼎山不知道纵立了多少岁月,你就在这里寂寂了多久,神觉得无趣吗?」
山神一把握住他的手:「很久以前似乎会,但如今不会,因为有倚玉。」
周倚玉只觉外貌圣洁银白的山神像一隻孤独而不自知的巨兽,心中的寂寥变成了怜悯与怜爱,遂笑着摇头抚摸他脑袋上的小犄角:「那我也不觉得。天鼎山很美,和山外人世很热闹不衝突,命运既然让我留在山里,我便接下了,只因我不仅想守护这座遭人觊觎的桃源,我也想守护你,我的神。」
山神望着他的眼神里溢满了恋慕爱意,除此之外,毫无瑕疵。
有一回周倚玉閒翻书念起御宗宗门内的修炼心法,山神在一边忽然摇头摆手,捂住他的书:「这份旧了,我已给了新的,更好用,你莫学这个。」
周倚玉有些奇怪:「什么新的?」
山神专注地看着他:「你来了,我便给他们新的。」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一种不详的交易。他也许觉得不对,却下意识地避开。
他这一生都将在山中度过,他愿意相信这份与生俱来的职责是神圣的与发自纯善的。
到了新岁夜,山神化为巨大的白鹿本体,载着他飞向夜空,接受山中无数子民献出的灵力供奉,最后他把收集到的灵力向高空抛撒,化成经久不息的烟花夜。
「倚玉,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天鼎山这么辽阔壮美,谁会不喜欢呢?」
周倚玉仰天望着盛大的烟花,笑着摘下一缕流星似的烟花,欢喜之外,心中也怅惘,除此之外,我还能喜欢哪呢?
「天鼎是我,我即是天鼎。」山神抬头用犄角轻拱他,理直气壮道,「倚玉喜欢天鼎,即是喜欢我。」
周倚玉乐了,攥住白鹿犄角伏低身子抱住祂的脖颈,像撸一隻大猫那样熟练地摸起来:「这话说的,难道山神不喜欢挠痒痒吗?」
山神被摸得不住笑,载着他在烟花中翻滚玩闹,翻身时化作人形,怀抱着祂的守山人坠向雪松。
沾着霜雪的松子像圆滚滚的糖洒落满地,周倚玉在山神怀里挣出来,望着一神一人的狼狈样,久违地大笑起来。
山神痴痴地凝望,敞开怀抱又将他裹入怀中,厮磨着他的鬓角表达爱意:「倚玉,我喜爱你。」
周倚玉指尖抚摸到山神的脸庞,闭上眼微笑着聆听神之心的跳动。
良久,他也回应了。
「神啊……我们只有彼此了。」
与山神相伴久了,周倚玉无事时便常常望着远山发呆,思考多了,便魂飞天外。
山神以白鹿姿态从远处飞奔而来,到他身旁化成人形,银髮垂到他掌心里:「倚玉,想什么?」
「哦,」周倚玉捋起祂的长髮,先逗弄祂两句,「在想相处久了,山神不像高高在上的神祇,反而像一隻爱撒娇粘人的灵宠。我呢,也不像神的信徒和守山人,频频逾越不像样。」
「你,不是信徒。」山神与他依偎着,屈指把两人的墨发、银髮打成一缕结,「倚玉,你是我的新娘。我第一眼就爱你,你是人间送我的最好礼物。」
周倚玉笑起,不自在地摸了摸发热的耳廓,随即并指剪下那两缕打成活结的长髮,手指灵巧的编成一个同心结。
他把黑白交缠的同心结送给山神,伸手抚了抚祂的小犄角:「我今生都在这里和你不分离,我只是担心凡人寿命有限,山神与天齐寿,我终究无法陪伴你长久啊……」
山神低头亲吻他,笑道:「不用担心,我可以等,时间到了,你自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