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他醒来, 少睢便俯在他耳边,恶意地拖他下水:「你是我作恶的媒介,是我祸乱世间的钥匙,是我犯下罪行的共谋。你怪我杀了余音, 殊不知我杀了余音的力量正是从你的指引下得到的。」
「你好好想想, 如果不是你的存在,我们这么多人的命途会顺利改变么?正因为你这个变数啊。不管这些改变是不是你有意推动的, 那都有你推波助澜的份。」
「有一种罪与生俱来,只要你活着,便是罪。晗色, 你就是如此。」
那些蛊惑人心的话语在耳边缭绕,晗色意识发沉得如同溺在深海里,知道少睢在话疗洗脑他,心防却无法及时抵御话语的攻击。
他溺在深海里, 关于天鼎山的梦境浮浮沉沉,那片地魂碎片附带的记忆重演于识海里,他被迫参与和旁观,分不清现实与梦的边界。
天鼎山,那壮丽辽阔的世外桃源,千万修士和妖族孜孜以求数千年的神山, 世人求而不得的神之地, 就这样割裂地在他的梦里呈现。
晗色从没有如此刻这般强烈地感受自己的「不完整」。
未开鸿蒙智前, 做了三百年的小枸杞草,而后因缘际会,周隐逃入故土,有意哺了一口心头血给他,随后他被追赶而来的嚣厉揪住。
从彼时彼刻到此时此刻——
晗色之名是嚣厉给的,一身灵力和血是嚣厉渡的,一身之魂,还融了周倚玉的地魂碎片。
想去追寻自由,可这一身,儘是非我之我。
他苦苦地思索着,也沉沉陷入梦境。
夏日,天鼎山却奇怪地起了茫茫大雾。
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里,少年嚣厉的声音轻响:「倚玉,起雾了,你在哪?我找不到你。」
晗色的视角就在周倚玉身上,他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低头看水中雾气腾腾的倒影。
嚣厉在远处继续呼唤:「倚玉,哥哥,主人!你在哪?今天不巡山,不修炼吗?你又躲在哪个地方自残了?别吓我!应我一声好不好?」
周倚玉听了半晌,抽出配在腰间的长刀不祸刀,用刀尖去戳破水面,一瞬之间,茫茫的大雾全部散开。远处传来一阵仓皇急迫的脚步声,噔噔噔一口气跑到他背后,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你吓死我了。」嚣厉在他背后低声,而后笑起,「倚玉,我们今天要做些什么好呢?」
「来聊天吧。」周倚玉往一侧,拍了拍大石头旁边的空位,「嚣厉,来。」
水面上的倒影很快多了一个。嚣厉挨在周倚玉身边,背上背着不问剑,他看了看溪水,随意地踹开鞋子伸长腿去泡脚:「好啊,聊什么?」
周倚玉被他的举动惹笑了:「你来天鼎山有十年了吧?」
「这么快么?」嚣厉吃了一惊,他想了想,似乎觉得既然今天的任务是聊天,那就努力巴拉巴拉:「我没记那么清楚。这里就你和我两个活人,闯山的都寥寥无几,就我舅父闯成功过,然后他就被咱们联手赶出去了。每天都这么波澜不惊的,要说十年过去了,那么这十年如一日。」
「我倒是一直记得很清楚,每一天都不曾数错。」周倚玉看他踩出的小水花,「你进天鼎山是我开的门,刚进来时,你遍体鳞伤,心臟上有剧毒,快要死了。」
嚣厉低头,许久没有修剪的长髮垂向水面,遮住了水中的神情:「这不没死吗?命硬,再怎么重的伤,现在也好全了。而且,我娘从前总是给我推算命数,卦象说我要是真死,也是死在满千岁那时,她还说我有一个不可解的劫数。现在还不到时候呢。」
周倚玉伸出手指绕起嚣厉的长髮:「你当时的心臟,被剧毒腐蚀得无法治疗,不能再用了。我割开你的心脉放毒血,血就是流入这条溪河。溪水将毒血稀释,流到远处,所经之处,两岸花草全部枯败。如果当时袖手旁观,你就无所谓劫数了。」
「是啊,是你救了我,还收留了我,不然这个时候,我的骨头都找不到几块了。」
周倚玉把长发拨到嚣厉背上,声音缥缈起来:「我给你换了心,还在你身上烙印了为奴契。你当时恨我入骨,现在,在契约影响下,你只会对我唯命是从,无关憎恨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半晌,天鼎山高空落下雁翅薄羽,远处传来鸟鸣兽嗥,脚下溪水潺潺,花开摇风。
嚣厉泡着脚,踩着水,心平气和地打破宁静:「谁说的,我爱你,也恨你,敬你为主,谢你救我,厌你如厌刽子手,没什么好衝突的。」
「这还不够衝突吗?」
「人世总是这样的,不衝突。」嚣厉大抵是觉得自己长发碍事,他解下背在背上的不问剑,抽出那锋利无比的长剑,抓起长发随意一割,就把自己理成了毛炸炸的短髮。割下来的长髮全部抛进了溪水里,和当年他的血一样,随着清澈见底的雪水远去。
周倚玉用刀激水,让那断髮流得快些:「天鼎山不在人世的范围里。」
「无所谓,反正我从人世里降生,也从人世里来。我输给大哥、舅父、还有一堆人,我还输给你,认输就是了。」嚣厉甩了甩轻快的脑袋,从石头上一滑滑进了溪水里,自顾自地舀起水洗头,抬头冲他笑笑,「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你是我的主人,你对我做什么、要我做什么都合理,我都会去的。」
周倚玉看着他像一隻大狗那样甩水珠,收了不祸刀回刀鞘里,一笑起来清冷之气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