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那时在焦炭的地底下,是故土上唯一倖存的活物。
「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还是一根草时绿油油的模样,还是喜欢捡到你之后把你揣口袋里的我?」晗色又忍不住揉揉眉梢,不经意间扯断了一小撮眉毛,「我捡到你时,我只当你是只病重的倒霉小刺猬。你化成人形时,我失明困在李鸣潮和李悠那家人的地下室里,因为没扛住合欢毒,和你……等等,是因为这个吗?」
晗色内心深处觉得自己平平无奇,总觉得自己如果没有为其他人付出些什么,那么其他人是不会喜欢自己的。
在他失明时,哑巴一路照顾他,举止之间的情意他察觉到了,但总不相信。如今哑巴缺魂成了个天真懵懂的傻子,对谁都抗拒,唯独黏着他不放——他忘记了自己,却本能地记着他,好像从很久以前就积攒了深厚的爱意。
晗色不敢信这样的爱意。
现在他兀自找到了个解释:「哦!你黏着我,是当初睡出感情了?」
哑巴从他肩膀上起来,瞪着泪痕没干的漆黑眼睛,脑子一片茫然,只知道一缕心魂又委屈又气恼。
「原来是这样。」晗色自己一锤定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哑巴差点撅过去。
东海风腥浪重,沉寂了将近四个月后,晗色找回了点属于自己的活气。他对着哑巴吧啦了许久,几乎都是单方面的倾诉,多倾诉一句,沉浑的心魂似乎就多净化了一分。
哑巴不会和他互换衷肠,他干瞪眼,泪汪汪,只会懵懂茫然、无比专注地看着他。
现在他暂时倒完了废话,卸下一身浊气地站在偏殿窗前,眺望这龙宫顶楼下的东海景色。
「真辽阔。」晗色望着一点一点掉进地平线的太阳,「好壮丽的日落。」
正此时,有个额头上长了红色珊瑚角的美丽少女进了偏殿,步履匆匆地到他旁边来行礼:「贵客您好,五殿下事务繁多,今夜抽不出身来陪伴您,特令我来向您道歉,您千万别生气。」
晗色被尊称得身上起鸡皮疙瘩:「我们在这才是麻烦你们五殿下,不用说得这么客气贵重,他既然忙,我等着就行。」
少女的脸色依然有些不安:「谢谢您的宽宏。五殿下还有一事转述给您,今晚是满月,龙王大人旧伤将復发,届时入夜将会翻江倒海,请您别意外,也别离开这偏殿。」
晗色闻言看了眼东海,点头应允,那少女才千恩万谢地退下去了。
晗色看少女传几句话都慎重过头的样子,自言自语地唏嘘起少睢的今非昔比来:「以前轻浮爱玩爱笑的臭弟弟,现在是万人之上的五殿下了。」
五殿下。
五。
这数字怎么好像特别戳人心窝。
晗色揉揉太阳穴,识海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思考了半晌关于五这个的数字,不得其解时一转头,看见了哑巴蹲在不远处努力地练习写字。他大张着左手,五指并立,右手食指僵直地在左手掌心里一笔一划。
哑巴左手的手势忽然勾出了晗色想不起来的惨痛回忆——在那个告别之夜,在余音化成泡沫之前,他在水晶球里朝他张开双手,就是竭力把五指撑开的手势。
「五」。
作者有话要说:
俺:晚安么么叽~~
存稿箱:早安!
第61章
晗色越想越不对劲, 心绪不宁地咬了两下指头,准备施法隐身去查少睢。
谁知道刚隐身,蹲在一旁的哑巴因骤然看不见他, 竟惊惧得平地摔出个狗吃屎,牙齿磕破舌尖, 流了一嘴的血。
晗色赶紧现身拉起他,手就被他死死抓住了。哑巴睁着一双无声胜有千言万语的眼睛,一副要把跟屁虫的职业干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晗色心里头被回忆激得焦躁不安,伸手放他肩上预备下个昏睡咒, 一张嘴就是骗人的鬼:「哑巴你先放手, 我有急事,去去就回, 待会就回来看你。」
哑巴眨了下眼,晶莹泪珠从眼角滑落,泪珠滚到唇边和磕破的血珠混为一缕血泪。
「我去……」晗色心头狠狠一揪, 在哑巴极度渴求和悲哀的眼神里投降,「好了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心肝脾肺肾都被你看碎了,我带着你, 别可怜巴巴了,带着你!」
哑巴孩子气地皱起鼻子吸气,沾着血泪破涕为笑。
晗色被看得实在受不了,给他身上布下严密的隐身术,又在他眼皮上轻划,让哑巴能看到隐身的自己。
他拽起哑巴察看他嘴里的伤, 皱着眉头数落:「黏人精, 爱哭鬼。」
哑巴表情受用, 乖乖地拈起腰间佩着的叮当玉戒摇晃,示意这一对玉戒碰撞有声音,自己主动解下玉戒塞进了怀里。
藏好玉戒,他又着急起来,捉住晗色的手费劲地写字:
【我没声音了,要记得我。】
这话委实可怜,晗色感觉心臟像是泡在一缸酸梅汤里,鼻尖红红的,屈指去敲他脑壳:「不会丢下你的,别怕。」
他拉起哑巴正准备走,想起没和周隐小仙君报备,掉头便去和他们说。
周隐知道他的意图后只点头,面无表情地漠然道:「你随意,我和田稻在这里即可。如果骤然遇到至死危险,可以拔不问剑放自己的血,我持有的不祸刀能立即感应到你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