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大的人影从丛林中走出,半身在阴翳里,半身在夏日天光里,满身污垢,一张脸因瘦得脱形而轮廓犀利——是那个掏了犬妖灵核,阴差阳错救过他、又把他吓得够呛的汉子。
那汉子望着他,继续说道:「那结界很厉害,修为不够的妖怪闯不进去。要是硬闯成功了,恐怕也会把村子里的剑修引出来,之后是生是死就不好说了。」
晗色认出了他,紧张得不由自主咽一口唾沫:「这位兄弟,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汉子负着一隻手在背后,像是拿着什么东西。他将晗色从头到脚扫了一圈,眼神停留在他脚上:「你怎么没穿鞋?一隻也没穿。」
晗色莫名其妙,飞快垂眼瞟了一下,看到自己脏兮兮的jio,紧张之外分外尴尬。他伸手去摸摸藏在贴身小衣里的小小干坤袋:「兄弟,我很感激你昨天帮了我,要有时间,唠嗑两把也不是不行,可我现在有事,你不是来拦路的吧?」
「你有什么事?要去哪儿呢?」汉子走出丛林,明亮的眼睛盯着晗色的脸。
晗色一怔,身后木先生便出了声:「我认得他。」
晗色侧首小声问:「他是谁?」
「他是游荡山中的小妖,邪宗刚到此地时,他是被抓捕欺凌的第一批妖怪。」木先生低声,「我远远地见过他,递过一碗水。」
「是,我也认得你,先生。」那汉子耳力好,朝木夕弯了弯腰,「谢谢你。」
「鸣浮山危机四伏,你还没离开这里?」
「快了。」汉子嘴上和木先生说话,眼睛却看向晗色,一笑咧出洁白的牙齿,「先生对我有恩,我们一族有恩必报,你要去哪里?我如今对这里的地形很清楚了,这会林子里没有多少妖怪,但是那些宗门留下的陷阱还是不少,踩到了要受伤的。」
他说起话来抑扬顿挫,重音咬得尤其多,显得刻意生涩。但他的眼神又是那么明亮与真诚,叫人信服他的诚意。
晗色看了一会他的眼睛,逐渐消除警惕,心里升腾起个想法,鸣浮山现在不知道多乱,不如把木先生託付给这看起来没什么坏心眼的大个子照看,自己潜进山中去查探。
木先生却嘆道:「不必了。鸣浮山将翻天覆地,趁着仙盟此刻不在,你不如儘快离开这里。」
那汉子的笑意瘪了:「所以你们不离开?难不成想回山里?」
木先生坦然:「我有要事应办。」
「先生的要事——」汉子轻呼一口气,眼神在晗色身上打转,「那我必须得跟着你们,我修为不弱,派得上用场。」
晗色被他看得些微不自在,只是当下越拖情况越复杂,便挺直了身板拦在木先生面前问那人:「兄弟,你是哪路的妖怪?」
汉子停在原地没靠近来,充分给了他警惕的防线:「我……从水里来。」
「水族?」晗色瞟了他一眼,那大块头从头到脚都脏兮兮的,水族大多泡在水里,鲜少有这么乌漆抹黑的。
「我……」汉子笨拙地想要解释,忽然感应到有一股不同寻常的灵力急速靠近过来,当即转身对着丛林推掌而出。
也就是这转身的一剎那,晗色看到他负在背后的那隻手上,攥着一隻有些眼熟的鞋子。
丛林里落叶飒飒,在场之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两道鲜红的身影如利箭般衝出来,重重摔落于村子前,瘫倒在地喘息。
晗色吓得拦住木先生后退,待定睛看过去,眼睛差点瞪出来。
面前七步之远,一身浴血的方洛怀抱着一身红衣的阿朝,艰难地,缓慢地,凝滞地起身。
木先生推开晗色的手向前迈出步伐,与重伤赶来的虎妖四目相对。
阿朝仍在虎妖怀里安睡。
人世喧嚣动盪,仿佛都侵扰不到她。
作者有话要说:
野男人:噫呜呜呜我来了!!
套着的晗色:你哪位?你也套马甲了?
野男人:只是因为风餐露宿显得脏兮兮而已……QAQ
第33章
变故来得迅猛, 晗色震惊地看着仿佛被碾过的方洛,张口要喊,忽然在他身后看到了一匹近乎透明的白鹿。
「啊, 后生,嘘——」
白鹿打招呼地朝他抬了抬前蹄, 身形比在鸣浮山里的时候更透明、更矮小了,唇角扬出个拟人的笑来。
「这个新模样真适合你。」
祂越过方洛,低头用漂亮的犄角贴了阿朝的额头:「阿朝出来了,不用再回去了, 你也是, 你们都是。」
晗色的疾呼呛了回去,呛成了眼圈红红的胖头鱼。
阿朝沉浸睡梦中, 好像在睡梦里自由到天荒地老。
方洛七窍流血地爬起来,眯着眼睛含糊地对他面前的木先生开了口:「你叫木夕……你还认得阿朝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这一句, 晗色猝不及防地体悟到了凡人与凡人、凡人与妖怪、乃至凡人与神祗错位的鸿沟和殊途,让人觉得无力至极。
重伤的方洛眼里只看着木夕,他踉跄地抱起阿朝向木先生走去,割破的额角淌下血, 眼眶里也淌下血,血珠滑到下颌,滴落在阿朝洁白的脸上。
木先生不出声,他看着阿朝脸上的血。
「……你现在认不得她,是因为我在新岁那夜抹去了你的记忆,她叫阿朝, 是你新岁迎娶的妻子。」方洛简短地解释着, 说话声不甚清晰, 越来越轻,「我是恶妖,新岁夜我让你们生别离,我掳走了她,抹去了你们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