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蛟低沉地应了一声,庞大的身躯从半空中开始缩小,最后毫无征兆地化成了人形,拎着晗色的后颈着地。
主峰的宴席上没准备太多东西,嚣厉跟晗色要了「收租」的干坤袋分东西,众大妖嘻嘻哈哈地喝酒猜拳抢年货,吵得不可开交。
嚣厉到最后反倒两手空空,坐在主位上托着腮看其他人热闹。
「一群饭桶。」
晗色听见他这么轻声地吐槽,顿时笑出酒窝来,立即扎进妖堆里半抢半赢地扛回一堆东西跑去堆放在他桌前:「尊上尊上,我的战利品都给你。」
周围的妖怪们鬨笑、吹口哨、拍桌子,不知道是谁还喊了一声:「人都是嚣哥的了,战利品算什么?」
嚣厉脸上有些挂不住,粗暴地把晗色拎到身后去,不准他越过自己这堵墙跑出去了。晗色笑得越发猖狂,干脆拿他的背当画板,指尖做笔,仗着大庭广众之下嚣厉不好发作,一个劲地搞他,末了还不忘把小水晶掏出来,让小小鲛人看看热闹。
瑶宫堂中,主位之下,还有五张主要的席位,只是第三张一直都是空着的。最前头的方洛闷头喝酒干饭,十分低落的模样。
酒过三巡,少睢跑出来说要为他的好二哥表演才艺,带着六个凑队的妖精一起在堂前吹喜庆的唢吶,那穿透力差点把其他人送走。
「我……也来!」
晗色喝了自己酿的酒上了头,放下水晶球,摇摇晃晃地跑到堂前翻跟斗,一口气不间歇地在昂扬的唢吶声里翻了近百个跟斗,翻到最后鞋子都飞了出去,正巧砸在了嚣厉的脸上。
满堂人看着嚣厉脸上的鞋印轮廓,笑声差点把穹顶掀飞出去,饶是方洛也破功了。
晗色翻完只着鞋袜,乐颠颠地跌跌撞撞朝他跑去,有意无意地往他怀里倒,嚣厉黑着脸接住他,经此一闹眉目都生动了起来。
满堂鬨笑里,嚣厉低头危险地轻问他:「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晗色攥着他袖角:「不知道,我醉了,你生气了不?生气也行,伤心就不要了……你难过吗嚣厉?今天是新岁啊,今天对世人而言都是好日子,虽然对你不是……可我还是希望你比任何人都高兴。」
「然后就往我脸上扔鞋子?」
「不是的……」晗色晕头涨脑地把脸埋进他怀里傻笑,「我发誓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想闹闹你而已。你看,大家今晚都很开心,周遭人若大笑,我也跟着快乐,你呢?你别难过,不然难过就是两人份的……」
嚣厉听着喧闹里独属于小草妖的软糯,静了半晌才垂首:「旁人与我何关,你又与我何干?」
不过小草妖已经在他怀里甜甜地睡着了。
宴席闹到大半夜,嚣厉吵得头皮发麻,抱了赖在他怀里的小草妖出瑶宫,找了块安静偏僻的地方,搂着他望着夜色。
「主角怎么跑这了?」
嚣厉侧首,看到同样抱着醉过去的水阴的山阳。
他平静地赶他:「滚,别跟老子挨一块。」
「太薄情了大少爷。」山阳笑着抱好水阴坐下,「我又不是跟着你出来的,我是看我家宝儿醉得睡过去,抱着他出来找清净的。你不也是?」
「不是。」嚣厉摇头,一隻手却搭在躺在他膝盖上的晗色,轻轻掩住了他的耳朵。
「轴。」少睢笑,从袖子里摸出酒壶递给他,「喝吗?晗色酿的,我看他巴巴地想给你喝,你一直不肯。」
嚣厉顿了顿,这回没有拒绝,接过酒壶,倾壶嘴长饮。
山阳抱着呼吸绵长的水阴,给他轻轻顺背,如同哄他心爱的孩童入眠,又小小声地问嚣厉的八卦:「你一直没说,我也很好奇,你喜欢小晗色吗?」
嚣厉停下饮酒,瞳孔颜色彻变。
他低头看膝上小妖的睡颜,随意地答:「喜欢吧。」
「那能破劫吗?」
「大概不能。」嚣厉侧首嗅酒,「他在某些方面太像周倚玉,像到让我心知肚明为什么会喜欢他。」
「不是说守山人冷得没人气么,小草妖这么热活,哪里像了?」
「周倚玉嗜酒。」嚣厉垂首凝望,「他没有辟谷,可是什么吃食都不喜欢,只爱喝酒,自己酿自己饮。晗色酿的酒,味道和他酿出来的一模一样。晗色的诸多日常习惯,也都很像他。」
「周隐则是像守山人的冷?」
「对。那副冰块一样、如丧考妣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周倚玉在世。」嚣厉眯眼,扬手轻轻比划,「周隐用剑的手势、运力全都非常像。你相信么?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不过几岁,一身白衣,那模样神情,我第一眼便知道他是周倚玉的转世。」
山阳怔怔地看着他,满脸的一言难尽神情。
他就问了一句,这黑蛟便一直在自言自语。
「他死之时,我半隻脚入魔,引天雷一道。出天鼎,造杀业,引天雷三道,再百年,天雷七道。如今只差九年,我满千岁,这道劫再不过,心魔再不除,便该是天雷十一道。」
嚣厉饮着酒,神情平和,瞳孔却是猩红的,眉间心魔印无色有形。
「我若要破劫,只有两条路。放下,或者杀了他。三百年前我试了无数次,杀不了他,三百年后我还是试了无数次,放不下他。」
他吨吨吨喝酒:「周倚玉真厉害啊。尸骨无存三百年,死得渣都不剩,依然能定夺我的生死。周隐如何,晗色又如何,他们没法帮我挣脱周倚玉的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