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批批人就地跪倒,齐齐随无昧念诵「福生无量天尊」,尚未跪下的人中,却有一人忍不住抱臂哂笑两声,转身便走。
旁侧一老妇人拉住他衣袖道:「大兄弟你走个甚?这么厉害的法师做法事,还不多接些仙气哩?」
那人嗤道:「婆婆休要拉扯。呵呵?法师?一通乱扯,一场猴戏尔,如此乱为,天尊众仙若有知,怎不劈死他们。」扯回衣袖,出人群而去。
终于,法事毕。
在门外叩首呼保佑声中,退到屋后寂静处,无昧才发现浑身衣衫早已被汗湿透,两股战战,已不能直立。
屠捕头飞奔过来,低声向张屏道:「果然如大人所说,有人离去,卑职已派人盯上了。」
第111章
看了衙门的法事嗤鼻而去的男子不紧不慢走在大街上。
他先踱进一家茶铺,称了些茶叶,又在字画铺中转了几圈,再于路边的几个小摊边流连,行至一处最繁华的街市,他忽然转回身,走向几个正假意翻看字画的便服青年。
「几位已跟了某许久,敢问所为何事?某还逛了两三个铺子。若是同路,未免太凑巧。几位官差老爷若有什么事找我区区草民,直说便是,何必如此?」
那几人一怔,其中一人道:「足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条大直道,人人都能走,怎么就说我们跟着你?你如何知道我们是官差?」
那男子扫视他几人:「难道不是?」
几个便服捕快都噎了一下。
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远远地跟着这人,这等情形不在预料之中。围观的百姓有不少是认得他们的,当众否认不太合适。
一个捕快便道:「我等出来,乃为公务。你可是本县人士,将身份文牒拿出来看看。」
男子道:「草民只是吃饱了出来走走,身份文牒并未在身上。几位官差老爷既然说是公务,那能否告诉草民,是为了哪桩公务?我好端端走在大街上,犯了哪条罪?」
围观的百姓低声议论指点,那男子又道:「若几位差爷说不出什么理由,恕某不奉陪了。」转身便走。
几个捕快喊了声休走,直扑上前,男子向旁边一避一闪,扑到旁边小摊桌上的笸箩,一笸油汪汪炸果子呼啦啦翻了出来。
那人身上沾满油渍,喊道:「官差乱抓人!官差乱抓人!」
几个捕快七手八脚将他按住,忽有疾疾马蹄声响,两匹快马自忙忙避开的众人空隙中奔过,咴咴两声,陡然停下。
「何事吵嚷?」
众捕快抬头,都两眼一晕,高高端坐在马上的其中一人,竟是昨天过来的那位刑部侍郎王大人。
旁侧马上的是王侍郎的随从,方才发话的也是他。
捕快们正愣着,那男子又喝嚷起来:「某一介良民,竟无故被官府擒拿,请两位与诸父老乡亲们评评道理!这是哪门子的王法!」
王砚的随从恭敬地看了一眼王砚,立刻转头瞧向捕快们。
「几位是县衙的人?」
众捕快点头,正要见礼,王砚的随从抬手止住。
「既要拿人,带回衙门便是,何故啰嗦?」
众捕快忙又扑向男子,那人挣扎数下,大喝:「光天化日,朗朗干坤,竟无故拿人,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那随从笑道:「必然有原因,不然,当这么多人的面在街上拿你作甚?」
围观百姓纷纷点头,王砚已收回视线,一顿马缰,疾驰向衙门,随从立刻拍马跟上,几个捕快七手八脚按住男子,往他口中塞了一块布。在众人议论声中拖向衙门。
王砚策马驰至衙门,先见大门外跪着几个老汉妇人,再往门内一望,前院中摆着一张香案,摆满法器,大香炉中三根粗香尤在冒烟。随从亮出刑部令牌,四周衙役齐齐跪倒,王砚瞅着香案一挑眉,随从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衙役忙抬头回道:「禀侍郎大人,方才礼部侍郎大人,知县大人刚与一位大法师一道做了一场祈福法事。门外几个百姓想多接收一些道法灵气,不肯离去,衝撞不敬之处,请大人责罚。「王砚一怔:「礼部侍郎?兰珏?」
衙役连声道:「是,是,是兰侍郎。」
王砚双眉一展,笑了一声:「他怎么这时候就来了?」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一抛,「兰侍郎在何处?引本部院过去。」
无昧换下了身上道氅,在椅子上坐了半晌,仍觉得腿肚子直抽。
同样在抽的还有他的舌头。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事这两天全部都发生了,无昧只觉得自己正坐在一朵风中漂浮的小云上,忽忽悠悠,飘飘荡荡。礼部侍郎兰大人就坐在他不远处!正与他一同吃茶!但无昧觉得,现在就算飘出个皇上来,他都不惊奇了。
他只晕得慌。兰侍郎的微笑让他更晕了。侍郎大人十分亲切地同他讲话,无昧结结巴巴,从没有两句话是连贯的。
张屏甚是沉默地坐在他旁侧,那两眼发直的表情无昧十分熟悉,这小子竟在走神。幸亏那位谢县丞真真是个好人,一直在帮他圆场接话。无昧不敢直视兰珏,频频向谢赋投去感激的目光,再哀怨地看向张屏。
阿屏你醒一醒啊!侍郎大人面前你怎么能这样!
你这么做官让人怎么放心得下!
门外忽地想起一声传报,无昧险些咬到自己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