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一直想见他们吗?从前,不也说好和我一起飞升吗?」慕容潇的声音轻柔,像一层面纱蒙住了呼那策的心,他脑中愈来愈糊涂,如是一团散乱无规则的云,而后逐渐凝实,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和方向。
「是…我是想,想见他们,想飞升。」
他修炼多年,不就是为了成神,能与父王母后重逢吗?
「可是,不对,」呼那策猛地收紧手,他抓住手掌下的羽毛,眸中挣扎起来,「我还没有……没有,我要,炎地,燕玉…而且,我还不能飞升,还不够。」
「能的,」慕容潇温柔道,「只要到了忘忧,什么都可以,不用再日復一日修炼,也不必管那些繁杂的事情,不必守着谁,也不必为谁而战。」
「那些都是假的,是不需要的,想要捆住你,束缚你的东西。」
「丢掉吧。」
「你看,前面就是忘忧了。」凤凰仰起脑袋,修长的喙指向远方在海平线上凸起的一个光点,他飞行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那光点就近了,隐隐约约看得见许多人影在晃动。
呼那策望过去,看清呼那樊站立在那光点之中,冲他招手,正敞开怀抱,似乎在等待一场相隔百年落了无数遗憾的相拥。
他抬起手指融入光里,还未触碰就感觉到一阵暖意。
一切挣扎和茫然都融化在光和暖里,他眼里一时只看得到那光点里众人等待他的模样,心像是有了归依,神魂的惴惴不安就此褪去。
他想留下来,如果有人需要他的话。
凤凰盘旋于那光点周围,俯下身子悬停于半空。
「来吧。」
呼那策望着呼那樊,并未立刻起身,只是身子倾斜过去一些,敛住眉眼小心道:「父王……」
宽厚的手掌向他伸过来,一如多年前,父子情并未撕裂出一道缝合不了的伤。
他一条腿跨向呼那樊那一边,慢慢伸手想握住那隻手,指尖快要相接时,呼那策已然隔着距离感受到那手心里的温度,他目光盯着那手掌,手不自觉伸过去,可要握到时那手掌又突然往后缩去,呼那策心里一急,就想跳下去抓紧呼那樊。
他还未跳下凤凰,右眼就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心臟好像被死死捏紧。
呼那策仰起脖子大口喘息几声,只感觉右眼处如同火在灼烧,无数细丝牵动着他的神魂,一时记忆动盪,魂魄振鸣,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了,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抱紧脑袋忍不住低吼。
九天的雷,轰鸣,天梯,神魂的碎片,满目的血。
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不对,不对,父王明明。」
绝望,崩溃,懊悔,尘埃落定后的空寂。
一颗泪顺着右眼滴落,眼眶的灼烧感因为湿润短暂缓和。
「已经,不在了。」
他突的抬起头,望着逐渐淡去的呼那樊心口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嘴唇都打着颤:「分明已经在九天处,魂飞魄散了。」
神授长生岛,却予人无妄。
岛屿四面,往后十里是忘忧,可何处是后,何处是前?辗转周身,跳不出痴嗔爱恨,于是处处是无妄。
藏于呼那策胸前的铃铛悄然粉碎,化作细小的魂力钻进他的右眼。
他感觉到眼里有一缕残魂的牵连。
「你倒是能抵抗住心底的诱惑,不愧是玄狼的后代。」玄天九尾狐笑道。
视线堕入冰冷的黑暗,窒息之感萦绕在喉腔和肺腑,墨发缠绕在水中,他竟是早已坠落北冥中。
呼那策拼命挣扎着往上游动,他冒出水面,大口呼吸着空气,胸腔里的心跳得快要炸开,眼前却没有方才停息的长生岛,他还望着那光点的方向,直到眼睛都望得发酸,才闭上眼平息好紊乱的呼吸,深深呼出一口气。
「世上无长生,长生即无妄,跳出无妄,即是忘忧。」
「多谢天狐君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你倒是好悟性,这长生无妄本来就俱是一体,你既然要取忘忧水,也就儘快,这忘忧海日落便消失。」玄天九尾狐道。
呼那策拿出准备好的琉璃瓶只取了一滴忘忧水,玄天九尾狐见状,笑道:「怎么,你不为自己取一杯忘忧吗?」
「来忘忧有八千里,」呼那策并未即刻回答,只是将那琉璃瓶收好,才开口,「起初,我是真的想要一杯忘忧,亦或直接跳进去,忘尽烦忧。」
「可每走一步,每多想一刻,好像脚步就越重,乃至现在我身处忘忧,却再无心忘忧。」
「方才无妄里,叫我丢下所有的忧,可我细细想来,儘是那些忧叫我留下来,不若,就又会如从前那般。」
这话里似乎意有所指,玄天九尾狐惊愕道:「你记起了?」
「未曾窥见全貌,」呼那策垂眸拂过右眼,「只是方才,看见了放下所有忧的自己。」
万事无可忧,也便失去了自身的意义,他神倦心疲,既无人需要,亦还清所有,也就不愿,也不必留下了。
「后生,」玄天九尾狐忽而开口,「你若想记起全部,我能帮你。」
她赐给姬眠欢的两颗魂眼是她最强大的两魂,凤族逆转干坤时间回溯前就沉睡在二人眼里,靠着魂术躲过回溯,保留着那一段前尘,她觉得,那些月寒日暖,煎熬寿命来寻找呼那策神魂的日子,若是无人知晓就要封存,一如她与玄狼,实在是太令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