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不愧是宿敌,刚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呢,居然就想杀他。
众目昭彰之下,刺向谢玉折的冷眼越来越多,柳閒缩着下巴躲在一边,也迟迟不开口。谢玉折僵持不下,「歘」的一声,他紧绷着手收起了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哥。」
柳閒抽了抽鼻子,没应。
谢玉折长吸一口气道:「哥哥,是我衝动了,对不起。」
这声低声下气的哥哥……柳閒听得眼皮都抽抽了下,他耳朵疼。
谢玉折扯住他的衣袖:「哥哥,刚才是剑太快了,不是小玉本意。我们回家疗伤吧。」
柳閒伸出手比了个「你不要再说了」的手势,做戏也藏不住他表情里的嫌弃,他骑虎难下,只能答应了:「走吧。」
李探微转过头,看着柳閒面色痛苦,担忧问:「你放心和他一起走吗?」
柳閒沉默了很久,最终轻声道:「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弟弟,我只是家里吃白饭的,他想怎么对我,我都认了……」
「走吧,小玉。」他朝谢玉折强颜欢笑地招了招手。
谢玉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在周身石化之时他却看到,柳閒手上哪有什么红痣,只有一道一指宽的红痕。
难道真的是他气血上涌,一时看错,错怪了柳閒,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冒犯了他?
他咬紧牙关道:「哥哥,我们回家。」
「好呀,回去给我包扎伤口。」背过身后,柳閒亲昵地捏起谢玉折的手腕,笑勾着唇,哪还剩了什么伤心色?
可惜他早已转过了身,李探微看不到他满脸的笑意。
等二人一左一右地走了,她翻到包里多出来的几两碎银后,才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这几两塞口袋缝都不够的银子被红布精心包裹起来,像它的原主人全部身家都只有这点似的,而且她莫名其妙地觉得,这钱和她手上爹让戴着的手串有几分关係。
人间情重,最多情处当属酒楼醉梦长。
戏台上的歌女舞姿绰约,声色嫣然,吱呀呀地唱着江南小调,婉婉水袖盪起了满室春水,吴侬软语吹落了一地閒愁。
她唱道:
「都道是大雪来时遇新年,怨只怨凡尘与君不相见。君劝我莫生贪嗔,恨耶、妄耶、念耶,皆随云散,拈花把酒笑看寒山耶。」
此时正值夜晚,人间第一大酒楼里已经熙熙攘攘。
柳閒已经又换了一身松玉白袍,隐纹繁复,沈腰潘鬓,黑髮仅以一隻简单的木簪松松束起,白绸遮眼,仅有一边耳朵上挂着红流苏耳坠。
他身旁还有个青衣公子,手摇水墨摺扇,眼中神采温润。
当然,再在他们身旁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黑衣的俊秀青年,看起来较他们二人青涩年少些。说来话长,此人正是谢玉折,他像块甩不开的狗皮膏药似的,一直跟着他心中的疑似国师。
他想杀柳閒却连柳閒的头髮丝儿都斩不断,柳閒听了一百零七年佛经已学会了出家人慈悲为怀,于是两人竟然一路僵持到了坐一起听戏,不过谢玉折只能站着。
醉里看花好梦长,日进黄金有万两。
柳閒有一富商旧友名叫杨征舟,其名下万千产业之一,便是这醉梦长。所以他此番越狱后,正蹭着这层持续百年的关係,在这销金窟里头免费享乐。
谢玉折虽然不缺听戏的钱,但他跟着两人,柳閒不允许他坐,杨老闆也不发话,小厮还把雅间里所有有个平面的东西都搬走了,说是「小将军您坐不了,杨老闆说过如果柳公子不乐意就算陛下来了也没用」,他只好一脸黑地站着,还被二人视为空气。
「吴侬软语,你能听懂吗?」杨征舟问柳閒。
柳閒正垂着眼皮,手边控着柄一指长的剑影,很浪费地在用它剥葡萄:「听不听得懂有什么所谓,好听就行。」
「也是。」
他揉了揉耳朵:「你是不知道,我在那山上,整天被一臭和尚开光,耳朵都快磨出血了,那才是要了人命。」
在只有水声和梵文的寺庙里,但凡有一条狗在他面前狂吠,也算是人间仙乐了,更何况是这种酥到骨子里的曲儿。
「那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柳公子,往后都可以潇洒度日,实现你做个风流纨绔的心愿了。」
「我百年前的愿望,你还记得。」柳閒轻笑一声,余光瞥见雅座外身披狐裘的其他富家子弟,再怪异地看一眼正在摇扇的杨家老闆,问:「外头正下雪呢,你很热?」
「摇扇乃风雅之事。」杨征舟适时扇了扇,用「你不懂」的眼神看着柳閒,问:「出来之后,你还有别的事想做吗?」
出来这个词……难不成柳閒真下过大狱?谢玉折脸色一变。
柳閒手上正好剥完一颗葡萄,精准地把它投进嘴里,说:「还能做什么,跟着你混吃等死呗。」
说罢他又朝身后之人翻了个白眼,道:「不过这还有个认错人的傻帽想杀我呢。」
杨征舟看了一眼他被绸缎蒙上的眼睛,嘴唇抽动,无奈道:「看来我还得多勤恳几年,不然日后连你的衣服钱都付不起了。」
柳閒找到杨征舟时,这人像是早知道他会越狱似的,已经给他备好了纹绣形制不同的十套衣服,梨花一般清丽的白,红色的只留了几隻耳坠。柳閒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妥协穿上,白衣在他这妖孽身上,像个踏尽红尘的谪仙,有种欲盖弥彰的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