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了关外后就没好过的天气，在这一刻好像也站在了顾聿知的身边。
原本纷纷扬扬的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下来，狂风大作，火势瞬间上扬，辎重车一辆接着一辆被点燃，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温度急速上升。
顾聿知一剑抹了面前这人的脖子后，快速跳上雪夜的脖子，嘶吼道：「黑鸢，你要看着点，千万不要让人逃了！」
虽说这里算是北狄的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人逃出去，也活不下来。
但霍先生说过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所以他是绝对不允许有人逃走的！
顾聿知的小脸上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凝重，手中的精铁剑仿佛是长了眼睛一般，招招要人性命。
黑鸢用嘶鸣声指挥着野兽们，将那些企图突破包围圈的北狄人赶回去，或者直接撕碎。
野兽们的嚎叫声响彻整片天空，伴随着的是战马痛苦的哀嚎，以及北狄人叽叽咕咕，让人听不懂的喊叫声。
顾聿知脸上的血早就已经凝固，身体微微发软，挥剑的手也变得麻木。
野兽们一开始还可控，到了后来就有些不受控制了，它们围在战马跟前，大快朵颐。
顾聿知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管了，毕竟对着它们来说，这段时间的的确确都在饿肚子，能战斗到现在才停下来吃肉，已经算是很听话了。
这场战役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样子，熊熊的烈火逐渐熄灭，这片土地上的雪早已融化，露出脏兮兮，湿漉漉的地面。
顾聿知浑身无力的靠在雪夜身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虎口已经裂开，鲜血刚渗出来就被凝固住。
他的衣服都湿哒哒的黏在身上，他其实很想将衣服脱下来，或者是查看一下身上的伤，但他实在是提不起一口气了。
火光逐渐熄灭，视线渐渐受阻，顾聿知能察觉到身边有人在靠近，但模模糊糊的有些看不清楚。
好像是刚才被火光给激了一下，又或者是因为这段时间长时间在雪地里奔跑，他的眼疾终于不受控制的发作了。
雪夜老老实实趴在地上，顾聿知逐渐放缓了呼吸，从对方的脚步声中判断出了来人，脸上顿时扬起了大大的笑：「霍先生。」
霍先生满脸疲惫，神色有些难看：「殿下，我们牺牲三人，其余人轻伤。」
其实那两人并非牺牲，是重伤。
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一没药材，二没条件休养，若是强行跟着上路，那就是累赘。
所以这两人自杀了……
霍先生没有阻止，毕竟那样重的伤，若是强行上路，也是活受罪，不如早死早解脱。
但这样残忍的事情，霍先生是肯定不会和殿下说的。
顾聿知神色微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他努力瞪大眼睛，看着霍先生的样子更加模糊了。
他知道，每个人在来的时候其实都已经做足了可能会牺牲的准备，包括他自己。
但真的听到有人牺牲的时候，顾聿知还是想要哭。
这个念头一起，顾聿知就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霍先生的手悬在顾聿知的脑袋上，很快又收了回来，轻声道：「殿下……」
他想说，战士死在战场上是好事。
想说，他们死得其所。
想说，他们不过牺牲两人，但他们和野兽军团联合作战，全歼了对方两千人……
但所有的这一切，在顾聿知的嚎啕痛哭中，忽然就变得一文不值。
霍先生沉默的坐了下来，眼眸微垂，静静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谁都没动，就这样静静相互依靠，悲伤再加上身体透支的疲乏，困意很快席捲全身，众侍卫就这样歪着头，互相依靠着，沉沉睡了过去。
吃饱喝足的野兽们终于想起了它们的职责，纷纷上前，充当着临时暖被窝的，确保这些人类不会被冻死。
这一夜，不管是野兽还是顾聿知他们，都睡得格外沉，只有霍先生和雪夜，交换着清醒守夜。
顾聿知这一觉一睡就睡到了第二日巳时末刻，他只觉得浑身酸软，靠在雪夜身上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
白茫茫的雪地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瞬间又将眼睛闭上了，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面巾，将眼睛遮住后再睁开，这才觉得舒服些。
霍先生听见动静一转身就见顾聿知这样，神色微惊，小跑着过来：「殿下，可是眼睛不舒服了？」
他说着就要转身去找药。
殿下的眼疾到了冬日雪后晴天会加重，这件事他们这些亲近的人都知晓，所以在出发前，秦院判就准备了一些药膏，就是想着殿下在难受的时候能够缓解一些。
但霍先生却不知道，经过这些日子大雪以及昨日大火的刺激，顾聿知的眼疾加重了，秦院判那些缓解的药膏已经不管用了。
这事，是在他昨夜缓过劲来，用药之后发现的。
他伸手拽住霍先生的胳膊，声音极轻，语气却儘可能的轻鬆：「霍先生，我的眼疾加重了。为了不动摇军心，接下来就麻烦霍先生多多替我操心了……」
他说完笑了笑，但很快笑容就消失了：「昨日牺牲的两名侍卫，他们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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