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啊!
要是那般器重诸葛亮的陆廉见到这样刁奴,岂不是,岂不是——
坐在诸葛亮旁边开始抠脚的陆逊看看一脸平静的使者,又看看更加平静的那个侍从。
脑子里那些「不像侍从」,「很有英雄气」的猜疑就逐渐指向了一个更真切的目标。
……有点荒谬。
……他想想怎么张嘴。
他张张嘴,刚准备开口时,那个侍从走过来了。
「我一会儿烤了咱俩吃啊?」他像是很期待,「向他们借点油盐就行!」
有人「呵呵哒」冷笑了一声,「这田里的鱼虾,也只配黔首苍头吃用,我家虽寒素节约,不敢妄称富贵,却也有上好虾蟹整治出的酒席,个个都比篓里的长大,正候贵客赏用。」
那个侍从脸色就变了。
他看起来很生气,几乎称得上气鼓鼓地瞪了那个说话的人一眼,然后拎着筐篓走开了。
……陆逊又有点不确定了。
陆廉登坛拜将,号令三军,自然有城府在胸,不该因为一筐鱼虾而同几个无关紧要之人生气。
而且看起来除了生气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动作。
【我今天会被嘲笑,】她脸色阴沉,【你是有责任的。】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
【若不是你心胸狭隘,我原可以捉几条比他自家养的更长大,更肥美的鱼虾!到时他还能小觑了我吗?!】
背后的长剑依旧坚持着,不出动静。
【呸!废柴!】她疯狂辱骂,【连个大螃蟹你都捉不住,还撺掇我造反!】
陆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侍从。
他阴着一张脸,眼里的火光冲天,像是要拔剑暴起的模样。
……可他还在那里晃晃悠悠地走。
……陆逊把头赶紧转回来,决定将这桩令他有点疑惑的小事先压下。
晚上又有筵席,这顿鱼虾不仅供给诸葛亮,还有一些同吴郡陆氏同气连枝的世家登门拜访。
在孙权露面之前,这顿饭很重要,给双方摸摸底,观察一下对方心里到底藏了个什么样的鬼胎。
这次不需要陆悬鱼从窗外冉冉探出一个头,诸葛亮洗洗干净,穿戴整齐后,就跑去敲了她的门。
「今日之宴,在下心中已有筹谋,将军不必忧心。」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诸葛亮在开导她,「我不忧心。」
诸葛亮就欲言又止。
「我没生谁的气,」她赶紧说道,「那些螃蟹我留了几隻,剩下的给农人分了,他们很喜欢!」
……小先生终于放心了。
「不过,」她有点狐疑,「你觉得江东没什么大事吗?」
诸葛亮摇摇头。
「上有犹疑,内有隐患,君臣不一,未有能胜于外者。」
「所以咱们态度要放鬆一点?」
小先生微笑着点点头,「只要咱们优容待之,他们不生忧患,就不会上下一心。」
「话虽如此,」她想了一会儿,「孙权要在太湖见咱们,咱们也要小心才是。」
孙权会对他们不利吗?似乎没有理由。
但太湖这里有水军营寨,孙权要在这里见他们,就传递出了一个很微妙的信号:他需要与他的军队待在一起。
这到底是因为他要震慑来使,还是因为军队里的人没有完全服从他,相信他,认可他,于是在刘备来使时,孙权必须留在太湖,保证他对军队的绝对掌控力呢?
灯火通明。
有车马一辆接一辆地来了,它们都刷了新漆,有些还换了新的车盖,马儿也餵得肥肥壮壮,跑过来时颇有响动,再加上车旁又有苍头仆妇随行,真正的气势逼人。
马车里走下来的郎君也是一个比一个精神,一个比一个体面,他们微笑着走进亮如白昼的厅堂,彬彬有礼地在主人家的介绍下同诸葛亮叙庚齿,明郡望,有几位还与诸葛玄是故交,哎呀呀这就更可以拉近关係,好好聊一聊了。
他们有人姓朱,有人姓顾,有人姓张,每一个姓氏都可以讲出一段不输河北世家的光辉过往,因此也都觉得可以坐得离诸葛亮近一点。
一个接一个被引进坐席间门,一个接一个面带微笑地左顾右盼,审视自己的位置,也审视别人的位置。
她也有点无聊地左顾右盼时,陆逊忽然走了过来。
「造士这几日护卫辛苦,」他说,「我同孔明先生知会过,请你一同入席,如何?」
她突然吓了一跳,「为什么让我入席?」
陆逊有点忍不住似的笑了。
「今日确实有好大鱼虾。」
……这个理由确实充分,说服她了。
虽然给她一个席位,但不可能靠前。
她坐在末座处一个明显新加的位置上,还受了旁边的人几个白眼。
「陆伯言也太过荒唐,」他们窃窃私语,「这样一个老革,也配与贵人同席么?」
「你不曾见他举止那样粗鲁,嘿嘿,下午还坐在田埂上,抠脚上的泥呢!」
她假装啥也没听见。
除了有几个人说怪话之外,她原本是可以好好吃完这顿饭的。
诸葛亮负责在上首处和大家交流感情,她负责在下面掰螃蟹腿子慢慢啃。
变故就出在有人跑进来说,吕子衡来了。
当她听到这个名字时,还没有意识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