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一些衝击后,现在主公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了,终于可以从后宅喜事里短暂脱离出来,思考一下江东的问题。
——他们需要确认江东的态度,并且儘量用外交手段,而非战争来解决掉这个问题。
关于解决问题的时机,有人觉得操之过急,「朝廷今应隐忍不发,许其印绶,闭其耳目,待击破袁氏后再图,方为正理。」
「若待王师北上时,孙权过江,又如何?」
「张儁乂将军驻守广陵,岂会令他轻易渡江?」
「张合不过一降将,主公岂能信了他呢?」
文士们这样叽叽呱呱地讲了一会儿,主公摆摆手,「元直,你怎么看?」
堂屋里静下来。
「在下听闻孙权虽只弱冠之龄,却有果决与耐心,」徐庶说道,「刘表很是忌惮他。」
刘备陷入了沉思。
「猎户说,禽兽捕兔,亦尽全力,而今江东孙策新亡,江东世家人心未附,正是催促孙权入朝领职的好时机,」贾诩笑道,「若待雏虎长成猛虎,恐怕另有一番周折。」
什么周折?
这个贾诩就不再往下说了。
没人知道下一刻天时在谁手上,比如说就算刘备统一了北方,但渡江南下时孙权已经长大成人,身边又提拔起了几个英武的将领,训练起了一支精锐水军,于是以小博大的江东想出了什么坏点子,一把火给他几十万大军点了呢?
明公又看看武将。
这群人说话就憨直了很多,比如说二爷表示这没什么。
「难道只有吴人会水么?我也曾督造船舰,操练水军,我看这事没什么难的,」二爷很豪气,「若江东鼠辈敢有进犯之心,他过江,我也过江!我直取丹徒便是!」
大哥很感动,大哥伸出手去先拍拍他的肩膀,又拉着他的手搓一搓,「我二弟自然是天下无敌的!」
虽然无敌,但是能不打还是不要打,造船的民夫,操练的水军,如果都送去种地,不仅能得温饱,一家团聚,种出来的粮食还能分给官府一份,养活更多的人。
三将军又给出了一个新的看法:「季玉公既然遣长子前来,颇有归附朝廷之意,咱们遣使入川,借川中水军震慑江东,那孙权小儿岂有胆略与朝廷抗衡?」
大哥又摸摸鬍鬚,这倒也是个办法。
川蜀在长江上游,顺流而下的船速不是江东能够比拟的,况且中间隔着刘表的荆州,他们就是想防也是防不住的。
所以如果说要谈判,自然也要震慑,这就是个很好的震慑方……
……………………
说到震慑,刘备看看坐在离他不远处的陆廉。
暮春时节。
有昆虫从土地里钻出来,跟着嫩芽一起渐渐向上,攀到树上,落在檐下,一番波折后,有些寻到枝头不容易被鸟儿捉到的位置,甜甜蜜蜜地吃起青嫩的叶片。有些就比较没头没脑,鬼鬼祟祟地爬进这间房门打开,帘帐捲起的明亮堂屋里。
名满天下的大将军一脸淡然地端坐着,像是在听他们分析战势,手指却在那里不停地拨弄一隻彩色的小甲虫。
甲虫不管要飞到哪里去,她都能手疾眼快地给它按住。
……但又不直接杀死,就在那里玩,玩得专心致志。
「辞玉啊。」主公冷不丁地开口。
大将军突然惊醒,手猛地缩回到袖子里,于是那隻甲虫如蒙大赦,拼了命地飞出了堂屋。
她看看那隻已经飞得不见踪影的甲虫,又转回头看看主公,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啊。」
……主公又觉得手很痒。
可惜他这里开会是不用穿官服的,没有貂蝉冠给他敲。
「你有何见解?」
她木着一张脸,左右看看,求助似的很想得到一点暗示,但有人别开了她的目光,有人笑眯眯地冲她呲牙。
张辽和太史慈挺了挺胸。
……她似乎理解了这个动作的含义。
「我没什么见解,」她心死如灰地说道,「主公要打江东吗?」
刘备註视着她那双咸鱼一样的眼睛,忽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要遣使去江东,」他说,「辞玉啊,你觉得我派谁去比较好?」
「孔明先生,」她想也没想地说,「他可聪明了。」
「好,」刘备说,「就是他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主公紧接着还在说话:
「你也跟着去一趟,怎么样?」
……陆廉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听说太湖有鱼,味美之至,」主公笑眯眯道,「不要你为使,随队当个侍卫就是。」
太湖有鱼,若隐若现在银白色的水波里。
有渔夫在船头撒网,用力抡圆了撒出去,再手法熟练地收回来,将收穫的鱼倒进鱼篮里。
那些鱼儿必是惶恐的,在鱼篮里挣扎不休。
有艨艟自渔船旁经过,船上的水手高声说笑,问他今日的收成如何。
于是渔夫也诚惶诚恐,陪着笑脸小心应付了几句。
有令旗自远处的楼船甲板处升起,那楼船已是一座庞然大物,两桿令旗赤红,如同它睁开的双眼,杀气腾腾。
所有的艨艟战船都见令旗而动,水手们争先恐后,飞快划桨,惶恐地奔向楼船方向。
程普收了令旗,冷冷地看着张昭,但这个中年文士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声音冷峻地评判了一句:「自古未闻以艨艟定天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