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也被散发着霉味儿的细布包裹着,昏昏沉沉地躺在帐篷里,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明日己身又在哪里。
「将军不如上马。」有亲兵又劝了一次。
她摆摆手。
这不是路,这是一片不知名的浅湖在枯水期退化而成的沼泽,他们走在湖边,一脚深,一脚浅,脚下去时「咕叽咕叽」,脚抬起来时也「咕叽咕叽」,走不到几里地,士兵就满头大汗了。
所以她干脆也放弃了骑马,跟士兵一起走起来。
「咱们就没有别的路了吗?」有人这样窃窃私语。
「真没有,」那些灰蒙蒙的流民这样解释,「这附近有数条汴水支流,绕路就容易进泥潭里哪!」
「既如此,他们如何选了这条路?」
流民撇撇嘴,「他们又不熟悉这里,又寻不到嚮导,自然就失了方向。」
「这附近岂无村庄人烟?」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可笑,于是有人用胳膊肘捅了那个愣头青一下。
这附近的人丁,就在他们眼前了啊。
鞠义迷路迷得有点狠,一天走不到,晚上还得找地方睡一觉。
附近有个流民的小村落,领着这些兵马,穿过密林与芦苇盪,就这么很艰难地趟过去了。
流民没有屋子,只在沼泽深处搭起小窝棚,还开垦了一点田地,种了点菜。一见有动静传来,窝棚里立刻就钻出了十几个小娃子,小的被大的背着,大的往树上爬。
有熊孩子的爬树技术不太好,爬到一半就摔在地上,四脚朝天。
……于是等她走近了,那孩子还在一边揉屁股,一边噙着眼泪。
「这是小陆将军!不是冀州贼!」有跟在队伍里一直不吭声的妇人开口就骂,「快从树上下来!你们浑没个人样子了!」
小娃子们一串串儿地从树上下来,七八岁算大的,就赶紧趴倒行礼,两三岁算小的,被拽倒了,也乖乖趴在地上。
四五岁算不大不小的,似乎懂事又不太懂事,就抬起头很迷惑地看她。
「阿母,这不是小陆将军!」他望着阿母指给他们看的那个人,「你说小陆将军很漂亮的!这也就是只泥猴罢了!」
……陆悬鱼左右看看。
……其实走了这么久,不光是那些孩子,连同流民,以及她身后那些士兵,也都浑然没有个人样子了。
……阿母冲了过去,伸手就给他抄起来一顿打。
……两旁的军士都把目光往旁边闪躲。
……骑在马上一点泥都没沾的司马懿翘起个嘴角,想笑又不敢笑,反正看起来可开心了。
「这就是小陆将军,」赵云走过来,大大方方地说道,「就是她杀败了那些冀州贼!」
被妈妈打完的熊孩子也噙着一包眼泪上前给她行了礼,看起来给感动坏了。
士兵带来了干柴,可以生火。
附近的地表水泛滥,但直接喝沼泽水是绝对不行的,所以还得找流动水或是井水,找到还得烧开,最后能喝到一口干净的白开水就相当不容易。
这里没有马车,想喝水就靠人两条腿去,两条腿回来。烧好了一大锅水给百姓时,他们立刻拿出了一堆破破烂烂的陶罐瓦罐,一个个地装了起来。
「我们不渴,」他们这样解释说,「这个留着喝,能喝好几天呢。」
话虽然这么说,但士兵拿了碗给他们,让他们敞开了喝时,他们立刻又凑过来,一碗一碗地喝,喝到肚皮都鼓鼓的为止。
她换了一身衣服,也没忘记洗干净两隻脚,出帐时看到有几个小娃子趴在栅栏外,探头探脑。
「看什么呢?」她走了过去。
他们立刻凑过来,兴奋地乱嚷嚷。
「你会打雷吗?」
「能下雨吗?」
「他们说你有神剑,一剑就能杀一百万人!」
她搓搓脸,又搓搓脸。
看她习惯性搓脸,有个小姑娘又凑上来,很期待地望着她,「太阳下山时,将军脸上能长出毛毛吗?」
……陆悬鱼住手了。
她弯下腰,隔着栅栏,咧了咧嘴。
「我晚上就要变成豺狼虎豹,」她说,「一口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们都愣愣地看着她。
她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有一个忽然伸出手,捅了捅她的衣服。
「你看起来有点讨人嫌,」那个熊孩子说,「但不吓人。」
……她脸上的表情就有点维持不住。
于是又有几个小娃子也伸出了脏兮兮的小手。
她赶紧躲开了!
她往中军帐走去的时候,还能听到身后的熊孩子嚷嚷。
「小陆将军!你要是变成大虫!能打个滚儿吗!」
「咱们明天就去打鞠义,」她看到迎面而来的张辽时,赶紧开口说道,「明天就打!」
……张辽的脸上突然也出现了那种很神奇的笑容,就是那种要笑又不敢笑,最后抿成三瓣嘴的笑容。
这样一支兵马进入沼泽,想要完全不被人发现是很难的。
儘管困守孤寨,鞠义手下的偏将仍然派出了一些斥候,因而有人回报了这支向他们而来的兵马。
他们立刻警惕起来,甚至是愤怒起来!
他们不畏死!他们怕的是那些看不见,摸不到的「妖鬼」,而不是陆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