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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碍,」陆白笑了笑,「只画了个小像儿罢了。」

太阳还在慢慢爬向中天,天色却似乎暗了下来。像是远处连绵山脉处渐渐起了阴云,又像是扬起了沙尘。但那终归不是阴云,也不仅仅是沙尘。

鲜卑人的马蹄声渐渐近了。

即使相隔数里,即使那只是箭塔上的士兵见到了远处烽火狼烟,营中的金柝声也立刻告诉了正在岸边扎营排队的老百姓将要发生什么。

坐在自家小帐篷前的妇人丢下了纺车,转身去帐篷里抱出孩子;

修补渔网的老妪扔下渔网,匆匆忙忙赶回来招呼儿女;

牵着牛去营寨另一边吃草的童儿,正在给板车更换把手的年轻汉子,所有人都惊得魂飞魄散,然后不约而同地奔向了河边!

「求求你们!」

那些小吏费尽心力给他们排了顺序,要他们依次上船,他们也诺诺地应了。

晚上船有什么坏处?他们也曾经在帐篷里一边喝着寡淡无味的鱼汤,一边嘀嘀咕咕过。

晚上船自然就是今冬的小麦种不得了,但那些先进青徐的说不定也会遇到豪强掠了去当田客家奴呢……他们打了那么多年的仗,那肯定是遍地邬堡的吧?咱们晚一点过去,说不定当地官员就反应过来了,就能给咱们安置得妥帖些……

这些自我安慰的话在此刻都变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

他们要上船!他们向前涌着,挤不上大船就去挤小船!那已经在黄河两岸反覆成千上百回的小船吃不住这许多人,立刻就有一艘进了水!可是船将要往下沉,还有人趟在水里,努力地抱着船舷,不肯放过!

「快下去!快下去!」

「这黄河滔滔!你让谁下去!」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有人在往船上挤,有人在维持秩序,有人扒着舷边的手被人狠狠地用脚踩,有人在涨水的黄河中翻滚浮沉了数次,便不见了。

当陆白赶到仓亭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惨绝人寰的画面,还有一个正在维持秩序,却狼狈至极的臧悦。

「快将船开去河对岸!」她竭尽全力地高声道,「不许船归!不许再放人上船!也不许留船在岸!」

臧悦在人群之中听见她这尖利的一声,不知所措地望向她,「陆校尉!这还有许多人没——」

「你再这样迟疑,一艘船也留不下!」陆白怒道,「甲士何在!」

那些船最终是都开走了,并且在这场大战期间,再也不能回来,其中甚至有两艘小渔船根本没能支撑到河对岸,它在河中心湍急的浪潮中颠簸了那么一下,就翻了。

连同船上的哭喊与哀鸣,一同翻滚着沉入浊浪之中。

那浑浊而气势凶猛的河水一点也不为刚刚享用的血食而满足,它似乎已经准备好享用更多的,无穷无尽的祭品。

岸边有人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有人比前者机灵些,不仅跪着哭,而且抱着孩子,跪在臧悦和陆白的面前哭。

「将军!将军!我们都是好百姓!」她们这样哀求道,「求将军放我们进营躲避!」

「将军!」

「我们只有这一顶破帐篷,胡虏来时,如何抵挡啊!」

臧悦试探地看向陆白,陆白皱起了眉。

营寨不同于城池,所谓「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凡是城郭,自然有百姓居住生活的区域。

仓亭津这座营寨没有那么多人手来修,因此也就不足以容纳这许多百姓。更何况守军在城墙上战斗,她的士兵只能隔着栅栏和敌人战斗,将百姓和士兵放在一起,敌军一衝,百姓是一定要逃的,她怎么保证士兵不被裹挟着一起溃逃呢?

马蹄声似乎越来越近了,百姓们的哭声也越来越响了。

「不能放他们入营。」她最后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那,那令他们去范城……」

「范城与此地相距虽只有数里之遥,以他们的腿脚如何去得?途中必为胡虏所擒!若是未擒,那便是骞曼安心跟他们一同进城,如何能开城门!」

似乎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就在这一片悽厉的哭声中,在一片披头散髮的妇孺中间,在这许多衣衫褴褛的东郡百姓面前,每一条生路都被堵死了。

「若留他们在浅滩上,必多死伤——」

「你……」陆白迟疑了一下,「你让他们用辎车在营南的浅滩上摆作一圈,以充拒马便是。」

这没有什么用,只作安慰罢了。

她毕竟不是她阿姊,想不出既能打胜仗,又能救下平民百姓的办法,她毕竟骨子里还流着那样冷酷而凶残的血!

可她话音刚落,臧悦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陆校尉,我有个办法。」

当步度根的骑兵来到这座营寨前时,箭塔上毫无意外地有人射了一轮箭。

每与汉人交锋,汉人总仗着兵甲精良,箭矢充足而选择这样的战术,因此那些骑兵警醒得很,见到箭雨袭来,立刻便做好避开的准备。

但比他们想像中还不争气的是,那箭并没有射到他们面前。

狐疑的骑兵又向前些,三百步,二百步,接近百步时,总算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营中那些弓手竟然都是女兵。

鲜卑人议事时亦听取妇人之言,自觉比汉家腐儒是要开明许多的……但这不是开玩笑吗!身强力壮者才能开强弓!才能为弓手!力气不到当的什么弓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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