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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林间空地变成了他记忆里的那口汤锅。

有一隻无形的长柄木勺正在这里用力地搅着,搅动空气,搅动战局,搅动他的脑子,让他无法思考,也无法呼吸。

他也必须起来战斗。

他必须丢下女儿的尸体,必须拿起武器,必须像他从昨夜开始反覆多次那样,像一位盖世豪杰,像威震天下的名将一样去战斗。

他必须跳进这口汤锅里,同那隻长柄木勺战斗。

吕布昏昏沉沉地爬起来,身边有亲兵在同他说些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打算听清,哪些是叛军,哪些是忠于他的士兵,哪些是魏续和侯成宋宪的部曲,哪些是他的部曲,他一清二楚。

吕布最擅长的是马战,他的骑术冠绝天下,无人可敌,但论起步战,士兵中曾有窃窃私语,说温侯的剑术略逊陆廉一筹,那位有惊雷之剑的女将军才是天下第一的剑客。

但当这位温侯拿起两把手戟衝进混乱的旋涡中时,士兵们才惊觉——他也许步战只是天下第二,但也与凡夫俗子不可同日而语!

手戟比长剑略短,但在他手中灵活极了,有钩有刺,有啄有割,凡是被他的手戟碰到的叛军皆是非死即伤!

那些士兵脸上自然多了畏惧,不敢近前,觉得只有远些才能从吕布手中活下来——然而这东西除了用作短兵之外,还能掷出伤敌!

两隻手戟先掷出一隻,杀一人,上前两步若有人持长兵拦住,便再杀一人,待第三人上前时,他已将第一隻手戟拔了出来,旁边又有人再递他一隻手戟!

锬锬雄戟,清金练钢,这样不起眼的兵器到了他手中,硬生生杀得天地变色,血流成河,杀得溃败的士兵越来越多——

不错!吕布是杀不死的!可他也只有一个人,他也不曾下令围杀,他们何必要留在这里,血战到底呢?

侯成已经死了,宋宪也已经死了,至于魏续……魏续……他在哪里?

士兵渐渐地开始后退,渐渐有人开始逃跑,很快变成了无可挽救的溃败。

高顺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到处都是血腥气,到处都是断肢残骸,到处都是慌不择路的并州人。

高顺本能地拔出环首刀,拎过盾牌,喝令士兵结阵向前,将魏续麾下的叛兵一一斩杀!

他这样下令时,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士兵也倒下了,于是这片混乱战场的尽处,「吕」字大旗下,那个身着金甲的将军也看到了他。

吕布手里握着一柄染尽鲜血,因此显得十分滑腻的手戟,因而不看周围那些守在他身边的士兵,光看他这幅形容也知道经历了怎样的恶战。

但令高顺感到讶异的是吕布的神情。

这样的恶战他们不是没经历过,但他们都活了下来。

每一次在退敌之后,吕布脸上总是有光的,他会桀骜不驯地大笑,会大声嚷嚷他的功绩与战果,会在见到他赶回来时,得意又豪气地拍一拍他的肩膀。

但这个手握短戟的吕布阴着脸望向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而有敌意的人。

高顺愕然。

他也赶了一夜的路,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现下将军到底是怎么了?

吕布忽然将手里的短戟丢了出去,一屁股就坐在了几具尸体上。

那几具尸体的血还没有冷却,受了他这样的力,鲜血便涌得更急更凶,片刻间将他的胸甲与绑腿都洇湿了。

可是吕布好像根本没感觉到异样,他箕坐在尸山之上,笑着问了一句:

「还有你吗,高伯逊?」

高顺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位沉默寡言的将军把长刀收了起来,令士兵阵型散开,自己走上前去。

「我来殿后,」他说道,「将军护送天子,继续前行吧。」

这支队伍在千难万险后,终于穿过城门,进入了濮阳。

两旁的百姓没有人敢抬起头,他们都将额头死死地贴进了泥土里,甚至浑身都为这荣耀而光辉的一幕而颤抖不已。

那架金根车比起刚出宫时,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可还有小黄门尽力地用自己的袍袖将它擦拭干净,因而在东郡百姓的眼里,它依旧是美轮美奂,恢弘庄严的,连同高坐其中的天下共主,都一样比太阳还要耀眼。

这些庶民是不敢抬头的,但两旁濮阳守军脸上的迷幻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子将这些神情收进眼里后,又将目光投向了旁边。

纪亭侯陆廉离他很近,目光一错不错地向前望去,专心骑在马上,拱卫御驾。

天子那颗因恐惧而变得冰冷的心悄悄动了一下。

后宫中那些妃嫔都是青春年少,而陆廉虽看不出年岁,但自离长安,征战至今,至少也有二十五六岁了,与他大不相称;

妃嫔之中,无论是武家出身的董氏女或吕氏女,还是皇后伏氏,都有着堪称美丽的好颜色,而陆廉不过中人之姿,相貌平平;

再继续想一想,那些妃嫔见到他时,总会羞怯又欣喜地用神情或是言辞来告诉他,她们多么渴求他的一瞥,陆廉初见他时,眼中却一丝波澜都不起。

陆廉并不爱他,更不渴求他的青睐。

天子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前方时,心里这样默默地想,这位纪亭侯果然如传闻中那样,是个直率至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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