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满天下的温侯,就跪在那公台先生脚下那一滩血泊之中,他脸色惨白,几乎比陈宫的脸更加没有血色。
于是魏续那颗羡慕陈宫的心忽然就变成了嫉妒。
「姐夫!」他大声地喊了起来,「我将你的女眷带来了!」
他这样一面喊着,一面示意那架马车上前。
当吕布转过头看向他时,魏续仿佛根本没看见陈宫的尸体,也没看见吕布的神情一般,仍然兴致勃勃地喊,「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第376章
吕布转过头时,林间的阳光洒在了叶片上,车马上,空地上,却唯独没有照在魏续的脸上。
天气原本便热了起来,现在又出了太阳,魏续更不耐烦,直接将头盔摘下,于是那张粗糙平凡的脸再无遮挡。
虽然没有遮挡,但他站在辎车的阴影中,令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吕布只是无端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有些蹊跷。
「你将她们带来了?」他恍惚地说道,「这很好。」
他还应当问一句,魏续为什么没有去援救高顺,但他此时恍恍惚惚的,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还是亲兵上前扶了一把,才将他带起身。
「公台先生……」
吕布刚要继续说话,魏续已经掀开了车帘。
「这不合礼法,」车子里的妇人小声说道,「妾倒无妨,只是阿姁为天家眷属,现下又失了帷帽……」
「那就请夫人先下车吧。」魏续倒是很好脾气地说道。
妇人刚欲下车,身旁那个明显年轻许多的女郎却拦住了她。
「我想下车走一走。」她说。
「阿姁?」
「母亲,无妨的。」吕姁的身形渐渐从幽暗的马车深处探了出来,她一点也不避讳魏续的目光,而是笑吟吟地唤了他一声,「舅父,阿姁能得活命,皆感舅父之恩。」
她这样一边说,一边扶着车壁,从里面走出来,望向魏续的目光里带着情真意切的感激与信任。
那目光再自然,再熟悉不过。
在这颠沛流离的一路上,许多武将不得不将家眷抛下,军中便没有什么妇孺在了,只有一群被愤怒、沮丧、苦恼所困扰的男子。
——但还有一个阿姁啊。
这是吕布的女儿,是个聪明又活泼的小女孩儿,是可以用许多异想天开的话语逗笑将军,也逗笑他们的小姑娘啊。
在他们还未攻下兖州,严夫人还不曾回到吕布身边前,魏续简直太喜欢这个孩子了。
吕布膝下只有这一女,因而魏夫人一直将吕姁视为自己的孩子,魏续也理所当然将吕姁看成了自己的外甥女,再加上魏续也没有孩子,于是这个外甥女似乎就成了天底下寥寥无几与他有些联繫的晚辈了。
小孩子总是喜欢那些溺爱自己,偏疼自己的长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对于魏续而言,这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
他可能只是捉了一隻兔子回来,也可能只是打了一隻漂亮的锦鸡,反正都是这些哄小孩子玩的东西——但总能得到阿姁的欢呼与感激,以及这种令他生出几分自豪与保护欲的目光。
后来严氏回来了。
再后来阿姁也渐渐长大,不当再频频露面。
直至今时今日,重新见到这样的目光时,魏续整个人都经不住哆嗦了一下。
有亲兵跑过来,搬了车凳。
吕姁扶着车壁,小心翼翼地下车时,魏续上前一步。
这位鬓边也已经有了几根银丝的长辈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伸出手,扶自己的外甥女一把。
但当她走下车凳时,他还是猛然间伸出臂膀,勒在了她的脖颈上!
「阿姁!」
严氏在车内惊呼起来,连滚带爬地想要扑出来救女儿时,立刻被魏续身边的亲兵用刀挡住了。
「魏续?!」吕布一瞬间神色变了,他踉跄着向前两步,立刻又在刀光下停住了脚。
魏续拎过亲兵手中的短刀,短促地笑了一声,「姐夫,天子在何处?」
他虽然是个愚鲁的武夫,却有颇为粗壮的臂膀,他稍一用力,身前的年轻女子脸上的恐惧立刻变为了痛苦。
「救……救……」
吕布的嘴唇张了又张,似乎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那张惨白的脸上重新泛起了血色,两隻仿佛燃尽的眼睛里泛起余烬,就在一瞬间,那飘飘洒洒的黑灰变成了黑色的火焰,翻滚沸腾!
「你叛我?!」他咬紧牙关,「你竟也与曹贼勾结,背主求荣不成?!」
「不过见贤思齐罢了!」
他这样一句讥讽,立刻刺得吕布勃然大怒起来!
「魏续!我不曾薄待过你!」他怒道,「军中除我以下,还有何人能与你比肩?!高伯逊的陷阵营我亦给了你!你敢作此行径耶?!」
「你不曾薄待我,」魏续冷冷地说道,「是因为我确有功绩才华,还是因为你愧对我阿姊呢?」
吕布忽然就怔住了。
怀里的年轻女郎脸色从涨红变得有些铁青,挣扎也有些无力。
察觉到这一点时,魏续立刻悄悄鬆开了些,令吕姁得以呼吸几口林间的空气。
「我负了你阿姊,」吕布说道,「但我并非有意如此,除却阿姁年纪轻,可以被带走之外——」
「你连天子都能带出去,」魏续问道,「为什么不能带我阿姊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