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借着夕阳的余晖,这样一桩买卖就在城外的土路旁做成了,农人兴匆匆地跑回家去拿钱,商贾将扁担放在了路边,自己也蹲在旁边唉声嘆气,盯着土路上的那颗石子发呆。
草席卖不出去,回家必是要挨妇人的骂,可是卖得贱了,这顿絮叨也没强到哪里去。
……要是出点什么事就好了。这个矮小又苦恼的小贩这样想,当然不能是他出事,最好是贵人们出点什么大事!
那种全城的老百姓都瞠目结舌,甚至吓得魂飞魄散,过后至少能拿来说半个月嘴的大事!他家妇人顶顶喜欢说话,不管纺线织布都要和左邻右舍的妇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个小货郎蹲在路边,一边想着这种不着边际的白日梦,一边等待农人拿了钱,再穿过田间那条小路跑过来的时候,石子忽然跳了跳。
风都没有,石子是怎么自己跳起来的?
他这样疑惑地思考时,大地开始了更加有力的震颤!
一群骑兵像风一样,从他的面前冲了过去!
这个可怜的男人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他所有没有卖出去的货物——最要命的是那几条绣了花的头巾——都被马蹄带起来的狂风给吹散了!
他捂着嘴,不敢哭也不敢叫,忙忙地跑去追逐那几条头巾时,那个小村庄里所有的农人都跑了出来,惊吓地望着骑兵奔驰的方向——
是繁阳城呀!要出大事了!
这位一身铠甲,眉目冷肃的将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将腰弯得很深的县令时,令长一瞬间感觉到后背上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你是繁阳令长?」
「是,是,在下……」
「你们的守军呢?」张辽问道,「就这么让我进城了?」
……这个问题就不是很好回答。
因此这位令长在心里悄悄地骂了一句马背上的这位将军。
看长相气度都很拿得出手,怎么脑子这样不中用!
「此城为孟岱孟监军所领,城中原有守军两千,」他吞吞吐吐地说道,「今日领命而去……」
「除他们之外,没有别的守军了?」
令长老实地摇摇头,「南北两城门各有五十卫士,分作两班,不足拒将军天兵。」
将军身后的骑士们在窃窃私语。
……用他听不明白的并州话。
「你这城中,」青年将军问道,「可囤了粮草?」
令长心中早就盘算过了,现下立刻从善如流,「有!城中尚有军粮四万石。」
「有民夫?」
「也有!也有!」他小心地回答道,「随时听从将军吩咐。」
「既如此,」青年将军笑道,「我不杀你的人,也不烧你的城,你派些民夫,连夜将粮草装车,跟我同去便是!」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但火把点亮了一条街,从粮仓直到南城门,火光如流淌的长河,到处都是民夫,到处都是辎车,到处都是被牵出来还有点不太情愿的骡马。
在这座小城里,这些畜生是唯一能够自由表达心中不满的存在,因此令长注视着它们喷气尥蹶子时,心中还油然而生了一股羡慕。
「就这么把军粮送出去了?」县丞站在身后,小声地嘀咕了起来。
「不然呢?」他也小声骂道,「这么座空城,你我又能如何?」
县丞小心翼翼地不吭气了,于是两个人站在城门口,继续看着一车一车的军粮被运出去。
他们身边是那个并州将军带来的骑士,各个都人高马大,横眉冷目,手上的马槊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不知道是不是火光的缘故,令长甚至总觉得槊尖上是带着血的。
再想想他们既然知道孟岱将兵马调走,并且这般迅捷地扑到了城下,难道之前没有过一场厮杀吗?
他们身上那浓重的血腥味儿……必然不是他的错觉!
就在令长心中的求生欲来回翻滚时,县丞又小声说话了。
「令长,要不咱们把城烧了吧?」
令长吓了一大跳,「干什么?!」
「咱们把城烧了,自然谁也看不出咱们降过敌军……」
「呸!你看看这满城老小,也好意思说这话!」
县丞又一次臊眉耷眼,弓着身子猫在火光下的阴影里,不吭气了。
又过了一会儿,在车轮滚滚的嘈杂里,令长开口了:
「我心中有个计较。」
县丞精神了,「如何?」
「就算孟岱知道咱们降了敌军,又如何?他杀不杀咱们,他身为监军,失了这几万石军粮,主公面前,都要难看,」令长小声嘀咕道,「依我看,待敌军走了,咱们就赶紧写信给监军,他家大业大,若是变卖家产,凑个几万石粮食……想也不难!」
到那时将这笔帐悄悄抹平,别人不知道这里丢过军粮,于是孟岱不用在主公面前丢脸,他们自然也不必背锅,岂不美哉?
至于敌军突然多出来几万石粮食……
瞎说什么呢!魏郡之内,一片和乐安泰,哪来的敌军!谁敢有敌军!
马车还在继续向前,火把也在慢慢延伸,一路向着濮阳的方向而去,如一条夜色中的火龙,短暂地将周遭照亮。
那位押送粮草而去的将军一定是很高兴的;
满城的百姓见到这支敌军除了带走军粮之外,对平民倒是秋毫无犯,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