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酒宴,蔡瑁与蒯越不仅去了,而且是主要策划者,怎么杜绝通风报信者,刀手各自埋伏在何处,听什么号令而出,府中其余兵士又该自何时堵了各扇大门,其后蒯家与蔡家的私兵部曲又当何时出兵,趁其不备,便将那些豪强各自的部曲一一俘虏。
这套流程他们已经很熟悉了,但仍然感到一阵惊怵。
因为他们这一次面对的,不是那些邬堡中的豪强,而是刘备。
如果失败,又当如何?!
主公是在问话,但又不是在问话,因此他们俩仿佛喉咙被人用手捏住一般,眉头紧锁,却不发一言。
刘表抬起眼睛,轻轻地扫了他们俩一眼,无视了那两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的惊骇。
「异度、德珪,」他的双眸周围已渐见沟壑,但那双眼睛依旧冰冷明亮,「成败在此一举,就这么办吧!」
蔡瑁的宅邸里,有美人袅娜而出,端了一壶清茶,款款置于二人面前。
美人斟茶的手腕皓如霜雪,手腕上戴了一隻青翠欲滴的玉镯,耳边晃悠着一粒翠玉珠,雪一样的面颊被衬得带着象牙一般温润的色泽,无一丝血色。
这样美貌娇弱的女子,应当藏在后宅之中,蔡瑁却令她出来献茶,可见是带了三分炫耀之意的。
但蒯越完全没有心思多看美人一眼。
「主公这样行事,恐为取祸之道啊,」他嘆了一口气,「异度能进一言否?」
蔡瑁看了他一眼。
「异度曾被主公夸为有臼犯(狐偃,晋文公之臣)之谋,信任可见一斑,」他说道,「为何刚刚却不开口呢?」
「我不过一时之务罢了,」蒯越谦虚道,「若论百世之利,惠及荆州生民,还要看德珪你啊。」
……真如狐子一般狡猾!蔡瑁心里骂道。
乱世群雄相互攻伐,争城掠地,靠心机谋略的本事,更靠用兵打仗的本领,刘表已近花甲,从来就没擅长过用兵,註定了他只能偏安荆州,没有进取天下的本事。
因此他嫉恨刘备是没什么用的,纵他用计杀了刘备,难道真能在曹操的眼皮下夺了徐豫两州吗?
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罢了。
「若论惠及荆州生民,还是应当同主公说以厉害啊,」蔡瑁嘆道,「咱们坐看曹刘争雄,有什么不好?就该让曹公与刘玄德在宛城大打上一场!曹公赢了,必也损兵折将,咱们正可夺回宛城。」
「刘玄德若是赢了,咱们主公依旧是同宗的亲兄弟,」蒯越应道,「任谁做了天子,难道会薄待了主公?何必白白惹了刘备那群爪牙,倒替曹公消烦解忧!」
「是极!是极!」蔡瑁一时点头,一时又摇头,「前岁曹公那样大的阵仗,放水淹了下邳城,最后还不是被关陆挡了回去!咱们能当关羽一击,还是能敌陆廉一剑?」
「但话又说回来……」蒯越慢慢地说道,「主公既有奇谋,咱们作臣属的,不当违逆才是啊。」
他们就这样一面讨论怎么劝主公,一面又开始讨论起这场鸿门宴该怎么布置。
角落里的美婢静静地坐在那里,髻如乌云,腰若约素,延颈秀项,静得好像一尊绝美的摆件,谁也没有在意他。
襄阳往北只有一百余里的淯水东畔,残雪未消,兵士的靴子急匆匆踩过雪地时,便发出了一声声颇为嘶哑难听的响声。
这样一封信送至中军帐中,刘备拆开看过后倒是十分高兴,特意将身边的武将和文士都喊来了一趟。
「刘景升听闻我将取宛城,特为我在襄阳设宴,一叙宗室亲情,」他道,「诸位怎么看?」
「他必是想要回宛城,」三将军立刻皱眉,「兄长这番辛苦,凭什么却给了他!」
「三将军也不必作此想,」孙干打了个圆场,「刘景升名列八俊,岂是不通人情世故之人?他若欲得宛城,必得以重地相换才是。」
于是帐中又开始猜测起来,有人猜刘表想和主公一起伐曹的,有猜刘表也想迎天子的,还有猜刘表也准备像刘繇那样抢地盘的。
「刘表与刘繇完全是两种人,」陈登突然说道,「刘繇名不副实,非封疆之才,刘表却极擅权术,主公难道忘了刘表如何平定荆州吗?」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如何取荆州?」刘备那两条平而长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忽然整个人一愣,「元龙是说……」
「刘表既能设宴诱杀宗贼,」陈登问道,「现下主公虎踞淯水,他如何不起这样的心思!」
……这的确是个问题。
但还是令所有人都惊呆了。
三将军反应最快,张口便是一句大骂:「贼子安敢?!」
「翼德!」刘备皱眉道,「刘景升毕竟是我宗亲,事尚未明,莫先出恶言为是。」
「若元龙所言是真,须得从长计议才是。」
「不如先派人去襄阳悄悄打探?」
「张绣那里,或许也可以探听一番……」
文士们这样议论纷纷时,一旁似乎在打瞌睡的关羽忽然睁开了眼。
「我兄既欲赴宴,」他语气平和,似乎还带了三分好奇,「如何能不带我去呢?」
第347章
青铜连枝灯上,有灯芯忽闪忽闪了两下,爆开一个灯花,而后其他灯盏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哔哔啵啵也跟着爆开一连串的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