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样讲着,浑然不觉身边的人已经沉默下去,没有再开口。
刀手一隻手将藤牌挡在身前,护住躯干,另一隻手持了环首刀,举过头顶,目光炯炯,进攻之前齐声怒喝!
这一声整齐有力,甚至将她也从回忆中轻轻拉扯出来,扫过他们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刀手常用的起手式,就这一个姿势她教了很久,总算像点样子了。
「我征战,不是为了征战而征战,」她将目光收回来,看向了陈群,「这世上没人喜欢有今日没明日,每一天都要赌生赌死的日子,他们不过是需要通过战争,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己荣辱罢了,」陈群说道,「将军却是为了匡扶汉室,再立江山而战。」
她转过来,没有束在髮带里的青丝有两三根落下来,轻轻拂过她的面颊,看得他的手忽然有点痒,想替她将头髮拢一下。
但她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几根头髮。
「我不是为了汉室而战。」她说道。
陆廉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讲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的目光也是那样告诉他,她不仅不觉得自己大逆不道,她甚至认为自己所讲的,是世间真正的道理:
「我为夏丘城外,那些拿着腹衣服招魂的人而战;我为平原城中,想要替主公通风报信的人而战;我为昌虑城下不愿受辱,投水自尽的妇人而战。」
他张了张嘴。
「他们也是大汉的子民,」他轻轻地说道,「这与将军为了大汉而战,并无衝突。」
「他们确实是大汉子民,但我不是为了让这个世道恢復到我杀猪时那个模样而战,那不是我心目中的大汉,也不值得我为之而战,」她微笑起来,「长文,你明白吗?」
曾经的大汉应该是什么模样?
曹操偶尔会写些辞赋来怀念自己年轻时那个大汉,他现在其实也并不老,只四十出头,但回忆起少年时,总觉得好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一般。
那时的大汉是外戚与宦官轮流把持政权的大汉,朝廷乌烟瘴气,天子晦暗不明。
但大家似乎也都觉得没什么,自和帝开始,刘家一个个孩童被领上了玉座,在他们幼年时,通常由外戚来代管朝政,而等他们成年之后,又会由深宫中养育天子的宦官来帮忙剷除外戚。
朝廷就这样周而復始地玩着外戚与宦官间的游戏,那些世祖的子孙既无才学,更无仁德,甚至连「长寿」这一条对国家来说很重要,对天子来说并不难做到的要求都不能达到!
现在大汉的朝廷终于再也没有力气去玩这样的把戏了,朝堂上的天子或许已经意识到,他的玉座该换一个新的主人了。
但刘家的子孙们还没有完全死心,曹操想,刘备向阳安而去就是一个明证。
他认真思考问题的时候,郭嘉就在下首处静静地喝茶,待这一杯热茶喝过之后,曹操终于有了反应。
「虽见我回绝,但刘备迎天子东巡之心不死,他既去寻了张绣,多半便要攻打宛城,他只有拿到宛城,才能北上雒阳。」
「主公可要增兵宛城?」
曹操摇了摇头。
「他若只是声东击西,我鲁莽调兵岂不是中了他的计?」
「他若声东击西,难道欲攻鄄城而取东郡?」
宛城被反覆加固过,易守难攻,但鄄城是曹操的大本营,有他亲自坐镇,更加难以攻破。
若只为奉迎天子,取哪一条路简直不用说。
「奉孝为我写一封信便是。」曹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道,「送去荆州刘表处便是。」
这对君臣都是聪明人,主公只说了收信人,臣下便立刻明白这封信目的为何,措辞又当怎么写。
但这次难得还有一个问题是郭嘉也不太明白的。
「刘表坐守荆州,既无此志,更不擅征战,刘备又同为汉室,是他的宗亲兄弟,」郭嘉问道,「他岂会与主公结盟,一同攻伐刘备?」
曹操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很认真地剥起了这个冬日里难得的水果,「只要刘备想迎天子,刘表就会与我结盟。」
刘表会不会真打不重要,但他一定会摆出真打的架势,让刘备不得不分心分兵去防备荆州的兵马,这样一来,以他的兵力如何能攻下宛城?
至于刘表的态度也很容易猜测:一则宛城原本为刘表所据,现下若被刘备攻伐了去,刘备是还是不可能还他的,地理位置又对荆州那样重要,刘表心中必然戒备;
二则大家都是宗室不假,但大汉十几万的宗室,人人都对玉座有理论上的继承权,若刘备迎了天子,刘备自然离那个位置更近一步,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嫉恨的呢?
输给外姓人也许很可耻,但输给自家兄弟更不能忍受。
因为若是外人来篡位,这些汉室宗亲们还能骂一句贼子,若是自家兄弟重现了光武之事,他们就只能闭嘴叩首了。
「刘玄德以为自己在救这个大汉,」曹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岂不知天下宗室皆盼他早死。」
接下来,只要他们快一步将天子接来,这个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关于这件事,甚至连雒阳宫中的天子与皇后,都因此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
「陛下可东巡至邺城,也可至许昌,」伏后坚定地说道,「袁绍不过一时意气用事,并非当真不敬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