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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刚刚那桩尴尬事还是飞快地传开了,并且惹怒了对面的几个人,望向这边的眼神就颇为不善。

回去还是赶紧将赋税交上,他们小声道,若是凑不齐税,那些田也只有忍痛舍弃了,可不能再惹怒那几位将军啊!

又有人偷偷给他们出主意,不如备些金帛之礼,送到陆将军府上赔罪?

听说袁术宫中那几十车的犒赏,陆廉都未曾取用!财富岂能动其心?

……那要不,挑几个乡里眉清目秀的美少年送来?

豪强们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成,之前她尚在琅琊时,听说全徐州都将自家幼子送来了,其中自然不乏姿容美丽的少年郎君,也没见她亲近过谁。

这些人偷偷打量那个一心一意吃着饭的年轻将军,觉得她奇怪极了。

她不要金帛,不要美色,连自己的权势也不在意,那她这样出生入死,战场拼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她真是个圣人吗?

……算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袁术被灭,孙策败回江东,曹操元气大伤,汝南、淮南、庐江这一大片地区已被平定,显而易见数年内南方不再有强敌。

因而刘备的战略重心势必要转移到北方,也就是防备袁绍上来,因此陆廉不会再被轻易调走了。

……他们一定要在陆廉手下讨生活了。

……所以,「圣人」该怎么讨好呢?

时逢岁末,月上中天,却只有一弯残月。

月光淡极了,轻而易举就被一片片的灯火给盖了过去。

最后一位宾客也被仆役引着去歇息了,看得出来,脸上多多少少都带了点劫后余生的欣喜。

她正准备回去睡觉时,刘备将她留了下来。

「明日我该回下邳了。」他说。

「那主公该早点睡,」她赶紧说,「省得路途颠簸,难受。」

主公瞥了她一眼。

「你就只知道这点事。」

于是陆悬鱼又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

「城中有一家枣糕做得很好,明日我起早去排队,给夫人和三爷子龙还有简宪和先生都带些……」

主公放下了酒盏,开始揉自己的额头。

「主公是想问我募兵之事?还是度田?又或者是今晚……」

「嗯,今晚,」主公终于说到,「你可见到,你下首那个年轻郎君都满脸怒色,想为你出头么?」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出头,真有仇我自己就能报。」

……主公开始四处找胡桃。

……找半天没找到,只能悻悻地继续这场艰难的对话。

「明岁袁绍或将遣使至下邳,」刘备换了一个话题,「他虽有觊觎徐州之意,但青州残破,他若当真动用大军,这一路的粮草转运极其艰难,故而筹备也要筹备一二年去,你可放心。」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一二年间,我自会悉心操练兵马,修筑城防,也令百姓休养生息。」

「嗯,嗯,」主公说道,「你自己的事,这一二年间,也可筹谋。」

「我自己的事?」陆悬鱼迷惑地皱起眉头,「哪一件?」

「你已是个二十余岁的女郎了,」主公问道,「为何还不考虑嫁娶之事呢?」

……阿巴阿巴阿巴。

主公似乎习惯了她词不达意的表达能力,还在继续问她,「难道你会担心嫁了人,便不能领兵征战?」

「那倒不是,」她立刻说道,「只是战事未消,我不想分心。」

主公的眼睛忽然弯了一下,「偶尔分一下心也不错。」

他倒了一爵酒,递给了她。

宴请宾客用的醇酒,里面又加了些蜂蜜,喝起来甜甜的。

她喝了两口,很自然地就伸手去主公面前的盘子里取了一条冷掉的猪肉来吃。

……主公假装没看见这个粗鲁的行为。

「比如说,你在外面征战很久,你喝泥潭里的水,吃发霉的麦饼,双腿被虫豸所伤,不停地流血肿胀,你的同袍也一个个离开了,」他继续说道,「你心中除了战事外,总要想一点什么东西,支撑你继续走下去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心里有这样的东西。」

「嗯,还不够。」

她有点不认同地看了一眼化身知心叔叔的主公。

「如何不够?」

「你看,我年少时一路征战,多少次狼狈极了,也这么熬过来,我心中就总想着,我是宗室子弟,我该为天下人做一点事,」他说道,「但那些士兵呢?他们也可以想一想,家中是不是有人等着他们呢?」

刘备是个汉朝人,他只能将他的想法模模糊糊地讲出一部分,讲得并不那么精准,但她却立刻明白他在讲些什么。

战争会异化一个人,他杀的人多了,身边死的人也多了,「人」就逐渐不再是「人」了。

先是敌军不再是「人」,因此可以被随意地杀戮,甚至筑出「京观」这种炫耀武功的东西;

而后是政敌不再是「人」,因此可以撕毁承诺,可以杀了他,还可以夷了他的三族,包括男女老幼;

最后连自己人也不再是「人」了,飞鸟尽,良弓藏,玉座是孤高而冰冷的,想要攀登上去,总得踩着无数白骨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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