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律委员的眼皮垂下去,睫毛一闪一闪的,似乎在微笑,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很低地回道:
「将军心繫生民,在下只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群,一时心里也有些感动,很想再多说几句和蔼可亲的话,跟他拉近一点距离,搞好关係。
「你太谦虚了!」她连忙说,「我哪能看不出来呢?你眼皮下面,擦了粉的!」
陈群忽然抬起了头,眼睛直直的看着她。
「这里,」她指了指他的眼睛下面,又指指自己那个位置,很亲热地说道,「粉有点没抹匀。」
……她这些同僚里,最难搞好关係的莫过于陈群。
……今天也是无法搞好关係的一天。
田豫就非常的自然不做作,黑眼圈是持续挂在脸上的。
而且忙起来就饭也不吃,衣服也不换,跟一群小吏待在一间大屋子里,到处都是竹简的霉味儿,到处都是墨汁的臭味儿,到处都是人多了挤在一起所散发的那股……反正她在军营里待久了,就很习惯的那股发酵味儿。
当他发现她走进来,准备起身向她行礼时的时候,她赶紧凑了过去制止了她。
「国让啊,」她忙忙地说道,「不是明年春时才开始吗?你现在就这样劳累起来怎么行?」
「不要紧的,」他笑眯眯地说道,「时值岁末,安置流民、封赏将士、整治各地吏治的事都赶在了一起,因此繁忙,并不独因将军之事啊。」
「那也得注意些身体,」她说道,「这些事忙完了就可以过年了吧?到时候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主公有信至,听说寿春的许多宝货也要送到了,」田豫笑眯眯地说道,「我已经写信给冀州的船商,请他们多运些粮食过来,到时正可将那些财物变卖掉。」
……她都要把寿春宫给忘了。
但是田豫这样一提起,她立刻又有了兴致,「国让可曾听说袁术那座宫殿是何模样?」
「略有耳闻。」田豫点点头。
「特别好看!」她比比划划,「就好像神仙住的宫殿似的!里面全是各种金银宝石,霞光万丈!瑞气千条!」
「嗯,嗯。」
「所以我觉得,咱们今冬的粮食要是够吃的话……」
田豫平静地看着她,「将军觉得,粮食够吃吗?剧城的士庶,军营的士兵,青州十几万流民,还有被水淹过的下邳城那些百姓们,将军以为呢?」
她有点失望地不吭声了。
这位主簿忽然又笑了起来,「将军既然喜爱这些珍玩珠玉,待辎车运到时,我为将军留一双象箸如何?」
象箸?象牙筷子?为什么是象牙筷子?
她已经溜达着看完了一圈黑眼圈,还剩一个张辽。
张辽平时一般在三个地方刷新,要么是城外的军营,找太史慈聊天喝酒,要么是郡守府,拉着她一起去骑马,要么是在早食坊。
……这名字有点怪异,其实是并州骑兵的居住区,原本因为位置比较靠东,所以叫辰初坊,但是这里卖早点的特别多,大家逐渐就这么叫了。
太阳渐渐西下,还没到晡时,但客舍里已经有人在吃汤饼了,味道飘得特别远,一闻就知道是羊肉汤,加了茱萸,因此带些辛辣。
……当然加得最多的,味道也最浓的肯定是醋,飘出去几里地远,有受不了这个味儿的就捂着鼻子绕着走了,有喜欢这味道的就趋之若鹜,嘴角流下激动的泪水跟着进来了。
有并州人在一面吃喝,一面大声讲话,走近一看就看到了张辽正在一群老兵中间,听他们叽叽呱呱地讲着什么加了密的并州话。
有妇人走过来替他们添酒,跟他们閒聊几句,讲的也是并州话。
案上除了汤饼,还有一碟肉干,一碟鱼干,一碗蛤蜊,以及下酒必备的盐豆子。
张辽没怎么喝酒,就抓了一把豆子,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咯咯蹦蹦地嚼着豆子。
就特别的閒适,特别的安然,特别的……
……特别的咸鱼。
因此她走进去时,就给张辽吓了一跳,手里握着的豆子赶紧倒回碟子里,拍拍手就起身了。
「悬鱼?你怎么来了?」
咳。
「我看到最近大家都——」她比比划划了一下黑眼圈,「以为文远肯定也在忙些什么,所以来看看你。」
张辽露齿一笑,「我什么也没忙,一点也不劳累,悬鱼挂念我,我很感激。」
……她看出来了。
这些并州老兵已经在北海安家了,看起来日子过得还不错,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安静平和,她看看他们,感觉是很满意的。
但是看看张辽,又不满意了。
「坐下吃一点?」张辽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她再看看那碟被他攥在掌心里半天的盐豆子,感觉更不满意了。
「我知道悬鱼寻我来是为何。」
寻了一处清净角落坐下,老闆娘又端上来几碟小菜,温了一壶热酒,张辽这才开口。
「……我寻你来是做什么的?」
「你既一心都在整治北海东莱上,」张辽笑道,「我当然能帮你一臂之力了。」
她有点好奇,「怎么帮?你也要去府里帮国让长文他们整理卷册吗?」
张辽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绝了,「那个在下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