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页

这话说得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竟吓得县丞止了泪水,呆呆地望着县令,「这,这是为何呀?」

「为何?!你难道当陆廉是什么愚鲁之人吗?!她既知晓你家有隐田的事,岂能不知士族皆如此呢!」

「既,既如此……」县丞那颗混沌的脑子转来转去,很快找到了其中的破绽,「席间令长为何却不替我遮掩呢?」

「我今夜已送信给平邑的乡老旧族,明日起要他们补交田税,重新度田案比,如此不过破费一笔钱帛粮米,我若是今晚搪塞了她,恐怕连我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知何处了!」县令的声音又变得推心置腹起来,「你仔细想一想,千乘、博吕皆已派去了陆白的女吏,她们这是早有准备!咱们若不小心从事,难道还要当那隻鸡,杀给两郡的猴子看吗?」

似乎还是没有什么不同,但似乎又有了什么不同。

他的家还是被拆了,分了,他那五十顷地,半数分给几个儿郎,且要交出一大笔的田税,半数则被收走给了流民。

但只要想一想,整个平邑,以及未来的北海东莱两郡,说不定都要被陆廉折腾得天翻地覆,今日看他家笑话的那些人,明日也要一个个忍着无与伦比的痛楚,交钱交粮,县丞心中又没那么痛了。

他的心中渐渐获得了平静与祥和。

陆悬鱼现在待得也很祥和。

炭盆烧得很热,阿草在榻上扑腾了一会儿,嚷嚷着说热,于是小郎也跟着嚷起来要掀了被子,两个熊孩子被同心拎起来,每人照屁股上来了两巴掌之后就消停了。

不过炭盆还是被挪远一点,挪到窗下。

铜灯放在同心的身边,方便她做针线,于是陆白拿火钳在炭盆里翻找起山药就有点费力。

「也是我多事,」她笑道,「刚刚在酒宴上没怎么吃喝,现在偏又饿了。」

阿草突然从被子里钻出来了,「烤薯!烤薯!」

「你晚上也没吃饭吗!看看你自己那个溜圆的肚皮,还在那嚷嚷!」同心骂道,「再吃都要撑破了!」

「想吃就来点,这也没什么的,」陆悬鱼接过火钳,将山药翻了出来,「你看他们藏了那许多田地都没撑死呢,可见胃口这东西是说不准的。」

陆白伸手接过山药,立刻开始左手倒右手,一面排除万难也要给它剥了皮,一面还抬头看了她一眼,「阿姊,你这一路征战辛苦,好不容易回来,怎么也不休息几日?」

「我觉得我现在就是在休息,」她嘟囔一句,「你看看这里。」

县府准备了里外两间屋子安置她们——当然新人的规格更高,住在县府最好的主卧去了——这屋子虽然有点旧,而且装潢也并不富丽,但打扫得非常干净,屋子四面墙壁严丝合缝,半点也不漏风,因此保暖效果也很不错。

地上铺了一张毛毯,毯子上又铺了一层兔皮缝合起来的皮毛,坐在上面暖融融的。

这样一个冬夜里能住在这样的屋子里,一面喝着仆役送来的热茶,一面吃着新烤出来的山药,无论如何也称不上辛苦。

「我听说,自琅琊以西的路上,有官吏在城外的水井旁搭了棚子,烧了许多热水,流民经过时,都喜欢去喝一碗热水暖暖肚子,」她伸手接过陆白剥好的山药,看了一会儿,「要是也有几个山药吃,就更好了。」

陆白挑挑眉,「阿姊在想这个?我看平邑令是个精明人,明日你且再看,他必是能令你满意的。」

她有点迷惑地皱起眉头,她自己还没想清楚这事儿该怎么办,别人就能替她想清楚了不成?

但陆白又再接再厉了。

「这些庶务民生之事,阿姊若是一时想不周全,不如待回到剧城时,将大家都找来,要他们替你出谋划策,」陆白将第二个山药剥好了,又郑重地吹了吹气,「看累死几个傻小子。」

「……傻小子?」她问,「什么傻小子?」

同心从针线活上抬起头来,瞥了她俩一眼。

「你们俩这是以五十步笑百步吗?」

「我与阿姊可不相同,」陆白立刻反驳,「我非不知,实不愿也。」

「……知什么?」她左右看看,「这是在说什么呢?」

「阿母,」阿草忽然又从被子里钻出来了,悲愤地抓着母亲的袖子,指着她们俩,「我也要吃!」

在同心又一次准备把阿草拎起来的时候,陆白赶紧将手里的山药递了过去,「想吃就吃,反正他一时也不想睡,不要紧的。」

还没到上小学年龄的熊孩子感动坏了,「多谢姨母!姨母!你比我阿母脾气好多了!」

……陆白的表情很微妙,同心的表情也很微妙。

「先等等,」她说,「刚刚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太阳又一次升起来了。

今天大家要围观柳家分家,县令负责主持,手下的官吏们负责清点,至于柳家人,就只要低眉敛目地在旁边站好就行。

偶尔有一两声啜泣声,但不大,无论是骄横的小婶子还是天真的县丞夫人,似乎一夜过后都变得成熟稳重有自制力了。

除了清点家产,给已经写好了文书,准备去剧城上任的四郎装上各种家当之外,黑着两个眼圈的县令又凑过来了。

「将军,昨日平邑乡老们得见将军爱民之心拳拳,感动不已。自黄巾作乱以来,青州荒芜,莫说田地,便是官吏亦更迭频仍,因此导致了户籍田册混乱之象。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如有侵权,联系xs8666©proton.me
Copyright © 2026 海猫吧小说网 Baidu | Sm | x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