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似乎所有人都不意外他问出这个问题,而是哈哈大笑起来。
「我兄尚不知吗?」县尉一隻手提着两隻血淋淋的大雁,另一隻手裹着血腥气,拍在了县丞的胳膊上,「你替四郎迎娶的,乃是纪亭侯陆辞玉陆将军的甥女啊!」
「车队马上就到了!快!快上座!」
「四郎可穿戴好了?!快出来迎新妇喽!」
一片聒噪熙攘,人人喜气洋洋。
但这天大的福气并没让呆若木鸡的老两口兴奋起来。
他们在这一群热热闹闹的宾客中间站了一会儿,忽然就哭了。
第312章
对于这场婚事预估不足的不仅有强忍泪水,装出一张笑脸的县丞夫妇,还有正在跟田豫和张辽太史慈聊募兵之事的陆悬鱼。
听了女兵报信,陆悬鱼就有点懵。
「将军?」田豫仔细地观察她的神情一番,「家中是有什么急事不成?」
「也不算……阿白已经去处理了,」她伸出一隻手想打个手势,想想觉得一隻手不能表述清楚她内心的感受,于是将另一隻手也伸了出来,比比划划,「有人砸上我家门来,要抢亲呢。」
几个武将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就旁边的徐庶目光在他们几人中间跳来跳去,又跳回她身上。
「我不信天下有人敢上门抢将军哪。」
「啊这,当然不是来抢我,」她有点尴尬地说,「我是说,抢我家四娘。」
几个人的脸色好转了一点。
徐庶似乎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什么人这样大胆?」
「是平邑县丞家的人,替他家的小儿子登的门,」她说,「他家不知四娘与我的关係。」
她简单将来龙去脉讲了一下,大家恍然大悟。
「孔使君正清查吏治,这人竟撞到将军府上,」徐庶嘆了一口气,「真愚夫也。」
「我倒不觉得他蠢,但我还是有点奇怪……这事儿能这么办吗?」
她的问题让这几个人都稍微地沉思了一下。
「应当正颜厉色,申饬其所为。」田豫这么说。
「雁门豪强林立,此种行径,亦不为奇。」张辽这么说。
「其心可诛。」太史慈这么说。
他们都没有表露很惊讶的神色。
但对于陆悬鱼来说,这事还是挺奇怪的。
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她所见到的婚姻大部分是同阶级之内的婚姻,近的比如刘备娶糜夫人,远的比如同心嫁曲六,要么是士人和士人,要么是平民和平民,这就很和谐,没什么强买强卖的事。
她因此也套入了现代思维,觉得柳家和羊四娘要是谈不到一起去,那就算完事儿了,但她就没想到有这一出。
「令甥毕竟父母双亡,太平世道,又有宗族庇护之下,亦难免为族人所欺,何况时逢乱世,她又没有宗族可寻呢?」
「这是什么话,有族人被族人欺负,没族人被外面的人欺负?」
大家点点头。
「她纵是个少年男子,也会为人所欺,何况还是一名孤女呢?」
「那律法呢?」她问,「律法不管这事儿吗?」
这个问题似乎又问住了他们。
最后仍然是元直先生回答了她:「将军不闻度田之事吗?」
……她挠挠头。
简单来说就是建武年间,汉光武帝想清查人口和田地数量,尤其是清查世家大族的人口与仆役和田地的数量,要他们缴纳应缴的赋税。
然而地方官也出自这些世家,因此态度完全就是「笑死,根本不想好好查」,结果皇帝一气之下就杀了一堆两千石的郡守和国相,再然后世家大族就暴走了。
事情演变成了「郡国群盗处处并起,郡县追讨,到则解散,去復屯结,青、徐、幽、冀四州尤甚」的叛乱后,靠着一边清剿,一边安抚的政策,算是把这场叛乱平息下去,政令也勉强继续实行了下去,但士族还是那个士族,旧的杀了一批,新的又长出来了。
她陷入了沉思。
羊四娘是个例吗?
不是。
那些同样遭遇了这样的逼婚,却没有陆廉陆白代为撑腰的孤女可怜吗?
可怜。
……但她们竟然还未必最可怜的!
因为在这个世家豪强能随便杀人的时代,你都不知道谁在最底层了!
北海豪族公孙丹修了一座宅邸,卜工(占卜师)说这房子得先死几个人,住进去才吉利。于是公孙丹让儿子当道杀人,随机杀人,杀完人搬进宅子里,当镇宅挡祸的风水物件。北海相董宣知道了,给公孙丹和儿子都按律处死,于是这公孙一族三十余个壮汉提着兵器就杀奔官府而来,准备物理申冤了。
……就这样最后事情闹大了,公孙丹死倒是死了,但董宣是上了《酷吏传》。
「将军新封纪亭侯,朝命与人望皆有,又为主公所看重,」田豫忽然开口劝了一句,「行事当三思。」
她挠挠头,站起身来,准备去参加昏礼。
「我不在乎那个,」她说,「律法或是刀子,他们总得挑一个跟我讲道理才是。」
天气很冷,在外面走路的人出了一身汗。
那些捧着的,抱着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
除此之外车上又多了不少东西,再加两边又有女兵护送,于是总有好事的驻足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