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那些兖州兵就别想回去了,徐庶这么跟她说的,当然元直先生也不是奴隶贩子,他觉得这一战之后,徐州死了不少青壮,把这些战俘送去种地,忏悔个十年八年再给他们分田分地,这也能补充一点人口,肯定不是坏事。
交换战俘的时间约在三日之后,交换过后,继续决战。
这个消息传到郭嘉这里时,他还在继续裹着毯子,一面烤着火,一面看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书。
小兵躲在帐篷门口,有点敬畏地看。
看看这位先生,他们这样嘀嘀咕咕,这两日未曾净面更衣,裹着个毯子就不鬆手,可还是显得这么的……
这么的……
两个小兵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只觉得这人容貌俊秀还在其次,主要是举手投足,真有那种风流不羁的贵人范儿。
但将军还是喜欢干净点的吧?
那谁知道。
怎么不知道!你看张将军和太史将军每次作战归来都洗得干干净净的,鬍鬚都剃了!
你说得有理……那咱们是不是该打水给先生洗一洗?万一将军得了閒,过来看望先生……
陆悬鱼站在他们俩身后,很想照屁股一人踹上一脚。
但她是个爱护士卒的将军,尤其是这样一场酷烈的战斗之后。
她决定还是咳嗽一声。
小兵猛地跳起来了!脑袋撞在支撑帐帘的竿子上,发出了「砰!」的一声!
一脸宠辱不惊的郭嘉手一哆嗦,那捲竹简就直奔着火盆下去了!
「将军!」小兵嚷了起来,「我们给先生照顾得很好的!他就是脸脏了一点!我们这就去烧水让他洗——」
……她搓了搓脸。
「滚。」
……小兵迅速跑远了。
那捲书又从火盆边上扒拉出来了,竹简被烤糊了一点点,但看起来并不要紧。
「将军屈尊而至,未知有何见教?」
郭嘉仰起头,顶着一张花猫脸十分平静地看着她。
……给俘虏的饭一般不会太多。
……一则要优先供给士兵,二则防止俘虏们吃饱了暴动。
……但这些小兵看起来是真怕他饿瘦了变得不那么美貌。
……因此这两天除了一点饭食之外,这位谋士大半时间在自食其力地烤山药充饥。
她在火盆旁边坐下了,拿起火钳在里面翻了翻。
……真翻出一个山药来。
「曹孟德派人来约定交换战俘,再过三日,先生便自由了。」
郭嘉抬眼看了看她。
「将军愿放还在下?」
「嗯。」
「如此,感念将军恩德。」
「但我还有件事很是疑惑,」她这样说道,「虽然不重要,但想问问你。」
这位青年谋士点点头。
「将军请讲。」
「你给我写过信,」她说道,「你劝我离开主公,既为了试一试我的志向,也为了让军中同袍怀疑我。」
花猫脸点点头,「写信所费人力物力,比起征战,不值一提。」
因此为什么不写呢?
「你还给其他人写过信。」
这个花猫脸想了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你是个十分聪明,能察人心世情的人,」她说道,「也明白什么是善恶。」
花猫脸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
「你也知道曹操数番屠戮徐州,令泗水不流之事。」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郭嘉脸上那种轻鬆的表情也消失了。
「在下十分清楚。」
「今番又掘河以淹下邳,」她盯着他看,「我所疑惑的是,你们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会跟随他这样手段残暴的主公呢?」
郭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火盆,注视着里面流动着的,明亮的红光。
「将军欲助刘使君平定天下,」他说道,「曹公所思亦是如此,没有什么分别。」
「……没有什么分别?」
「将军想要以生民之惨相来说在下,」郭嘉微笑着说道,「但在下看不见。」
仿佛早有预料她的目瞪口呆,郭嘉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古来征战,皆是如此,袁公与曹公为天下,刘使君为万民,令君为大汉江山,公达为兴耀荀氏门庭。当今天下,诸侯征战中,有人为建功立业,有人为青史留名,征战所为的,左右不过这些事,难道有什么稀奇之处吗?」
「……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她疑惑地看着他,「你不为建功立业吗?」
郭嘉的眼睛忽然弯了一下。
「我为我的挚友,」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人无法看透的笑容,「将军爱万民,在下只爱故人。」
这是个好天气,虽然风有些冷硬,但万里晴空,能清楚看见那些被绳索捆着,像羊群一样被赶过来的士兵。
他们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因此陆悬鱼立刻下令,要军士们支锅煮些羊汤分给他们喝。
身侧的郭嘉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又轻轻感慨一句。
「将军待士兵如此,无怪乎他们愿意为将军死战。」
「我不需要他们死战,」她平静地说道,「我要他们活下去。」
「嗯,将军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她看了他一眼,「还有最后一仗。」
这位特地将脸洗干净的青年谋士忽然噗嗤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