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然还是想要隔绝掉淮阴以南的道路,现下恐怕不知躲在哪里,便是急也没有用,」她说道,「不过等咱们北上时,他必得出来。」
陈到挥了挥手,士兵端了茶上来,三个人坐下喝茶,她想想又掏了一包小麻花出来。
「新买的!」她说,「城里已经有卖这个的了!」
二爷的情绪似乎更好了一点,「喔,那还不错,悬鱼是去市廛买的?」
「嗯,东边第三家!」
「那老翁已逾古稀,但粔籹做得倒是……」二爷咬了一口,忽然皱了皱眉,「是东边第三家?」
她仔细回忆一下,「没错,不过不是什么老翁,是个个子很矮,额头有块疤的中年男子,嗯……」
但是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应该没……
……就算家中的老爷子真在这几日去了,小小的商贾又哪里有资格闭门在家守孝呢?
军队来了,并且是买东西会掏钱的军队,他们当然是要赶紧跑出来摆摊,卖点东西换钱换粮啊!
秋天就快要过去了!
在她想起来自己跑来到底有什么事时,二爷也模糊地嘆了一口气。
「二将军,我有事来寻将军的!」她忙忙地说道,「我进城时,在路边见到了许多民夫……」
战死的义士是值得郑重地悼念并嘉奖的;
冒充那些义士的民夫是可恶的;
但他们虽然可恶,说到底也只是担心过不去这个冬天。
而且除了死去的和准备接受惩罚的这两种人之外,还有数千民夫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很有忍耐力,只要给他们一点粮食,给他们一个窝棚,他们就可以像动物一样努力地拉扯着亲人一起求生。
但如果连这些都没有,他们仍然有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所以我想,要是淮安城的粮食还够……」她想了想,「能不能支出来一点给他们?」
关羽摸摸鬍子,「这可不是一点。」
「那就多支一点,」她改口,「多支一些,我们的话只要够吃一个月就可以了,等打退了曹操,还有琅琊和东海的粮食是不是?」
关羽看向陈到,陈到思索了一会儿。
「小陆将军的意思,在下大概明白了,」他说道,「但各处郡县将有郡兵前来支援,这部分粮草也得预留出来,就算支粮食给民夫,也支不多的。」
……她感觉小麻花都不香了。
「不如这样,」陈到说道,「由淮安的令长出面,为那些家在城外的民夫提供一点粮食和麦种,让他们将冬麦赶快补种起来。」
陆悬鱼听了又精神起来了。
现在已经十月了,冬麦播种时节将要过去,但如果还能补种一些,那么来年五月就能收粮,也就不必怕饿殍遍野了。
至于中间这段时间,淮安就算能提供粮食给民夫,也没办法令他们的家人都能吃饱。关于这一点,她倒还稍微能看得开一点。
「那就行,」她说,「若是咱们按照一个人的量发粮,他们自然就能让全家吃饱了。」
陈到没理解,「怎么吃饱?」
「嫩叶和草芽,冬天还有塌地松,」她比比划划,「可以在雪下挖出来!洗净!切碎!」
「然后呢?」陈到愣愣地还在问,「煎了吃么?」
「……用一分麦粉,加上九分的野菜,加一点盐,和在一起!」她说,「要是出门的话就要做成糰子吃,不出门可以熬成糊糊,唏哩呼噜地喝,可暖和了。」
汝南世家出身的陈到目光忽然放空了一下,关羽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拿起一块小麻花吃。
「这些琐事叔至去办就是了,这两日你且让士兵们好好休息一下。」
这两日之后呢?
最主要的「百姓们要怎么样过这个冬天」的问题解决了,关于民夫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那些想要冒领赏金的傢伙原本应该打十军棍,但大家讨论了一下后觉得还是算了,这些民夫平时在田里耕种,基本就没有什么胖子,被于禁拉进城中当苦力这么多日,现下各个不说皮包骨也略有点瘦骨嶙峋了,再敲十棍容易出人命,于是关羽拍板,给他们剃了个光头,曰「髡(kun 一声)首」,跟傅士仁一样的社死向刑罚。
除去这些琐事,最重要的事仍然是——
下一步该怎么办?
「咱们稍作休整几日,」关羽说道,「而后留一支分兵在这里迎接郡兵,运送粮草,其余主力北上。」
「稍作休整的话,主公那里会怎么样?」她没忍住又问了一句,「青州又会怎么样?」
关羽看了她一眼,摸摸鬍子,笑了起来。
「悬鱼是在担心留在剧城的亲眷与属下吗?」
「我是相信国让的!」她仿佛是要给自己点信心,立刻这么回道,然而说完之后又停了停,「但我也明白,我越来越明白,兵者之事,总不会你我想如何,它便会如何。」
那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想法早就在这一路上消散了。
除却一个十五六岁的诸葛亮外,她目前觉得智力颇高,挺能给她找麻烦的也就郭嘉了。
但即使是郭嘉也有做不到的事,比如说——需要铁与血才能取得的胜利,靠纸笔是不成的。
「悬鱼想得不错,」二爷温和地说,「但在曹操未曾攻下下邳之前,袁谭攻青州的决心并不坚决,只要你我援救下邳,袁谭必会缓缓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