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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民夫,灰头土脸,衣衫褴褛。

「怎么回事?」她看了一眼那个关羽麾下的小吏,招了招手。

后者脸色铁青地跑了过来,「将军!这群贼人!」

「……怎么说话呢。」

「将军!这真是一群贼人!」小吏显见是被气得狠了,嚷嚷道,「将军不信,问问他们自己!」

她看看这个小吏,又看看那群民夫,民夫立刻就趴在地上,头也不抬,乌压压跟一片抱窝的鹌鹑似的。

「……你先说,」她说,「这些民夫尸体是怎么回事?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昨日攻城时,城内有义勇冒死搏杀,襄助我军!」小吏大声说道,「虽为贼军所杀,但关将军说,他们每一个人的尸体都要好好安葬,还要寻到他们的亲眷家属,给他们一些钱帛粮米,彰其凛凛义士之风!」

她听得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愤怒的小吏,又看了看那一具具静静躺在路边的尸体。

他们有高有矮,几乎都不怎么胖,但即使肠穿肚烂,血糊了眉目衣衫,也能看出原本的穷苦困顿的模样。

……那并不是世人想像中勇士该有的,高大壮硕,威风凛凛的模样。

但她立刻跳下了马,不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然后呢?」她问道,「为什么又吵起来了?」

「小人今晨开始,便奉命四处寻这些民夫来,询问义勇们姓名与亲眷所在,只说要一个个地安葬他们,晌午前尚算顺利!」小吏说道,「后来有士兵说漏了嘴,提及这些人的亲眷还有一笔钱帛可领,这些贼人便动了贪念,跑过来一个个地嚷嚷自己就是这些义勇的兄弟亲人!要领了尸走!」

她转过头去看那些民夫,那些人已经悄悄将头抬起来了,见她的目光扫过来,立刻又臊眉耷眼地低下头去。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她问道,「义勇已死,又不能开口告诉你。」

「尸体虽不能说话,但这些贼人尚有亲邻不曾离去,小人只要稍一打听便立刻清楚了!」小吏大声吐槽道,「何况这些人根本记不清那些尸体的面目,初时指了一具,待小人命他过一刻再回来,便又指了另一具!既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怎么连脸也记不住!」

……她看看气愤的小吏,又看看那些伏倒在地的民夫。

「你们这么干,」她说,「实在是缺德了些,论理该打你们几棍。」

「将军,小人们知错了,」其中有个民夫大着胆子又抬起头,满脸愁苦地哀告道,「只是今岁的粮食都被兖州人夺了,房屋也被烧了,就算回到田地上去,一家人不知该吃什么喝什么,小人又无处投亲靠友,故而……」

有了第一个哀告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有人开始哭,还有人叩首。

她的目光从那个民夫身上挪开,又看了看其他人。

这些人里没有衣衫整齐的体面人,他们每一个都衣衫破落,脸上,身上,手上,带着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有些人的手脚伤得不轻,发黑肿胀,这也是真的。

「你们有苦楚,」她说,「却不想想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他们的妻儿老小难道不苦么?」

「小人有罪!将军!小人确实是无法……」

「将军,将军,小人们的确是活不下去才行了这样的骗术的……」

「将军能不能和关将军说说,借小人们一点粮食也好,明年,明年小人必还!必定还的!」

这样一声接一声的哀求,以及身前小吏气愤的大骂,身后百姓们的指指点点,混杂在一起,吵嚷极了。

她一面想着该如何同二爷说,一面走出了这一片吵嚷的城门口,将这些人都抛在了身后。

士兵牵过了马,她上马之后,继续前行。

【你看,你看,以那位于禁将军治军之能,相比他们在他的治下应该乖巧得很吧,】黑刃又开始嘲讽了,【看看他们现在的嘴脸,这样死乞白赖,你是在为这样的人而战吗?】

【这有什么关係?我宁可看他们这样没脸没皮想要占一点便宜的模样,也不想看到他们因为死亡的恐惧而乖顺沉默。】

【……你心态真是越来越稳了,对这种小人也这样宽容。】

【如果他们都是你想像那样的小人,为什么关将军还要嘉奖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她说,【他们当中也会出现英雄的。】

【那些受到嘉奖的人已经死了,英雄总会死的。】

……这个,她不发表什么看法。

【活下来的,是些什么人?】

活下来的人当中,傅士仁算是比较幸运的一个,但他一点都不这么觉得。

他和淮安城的那些官吏与武将都被于禁塞进了监牢里,并且不曾被威胁逼问,就这么塞在监牢里晾着。

这也许是因为于禁对他们尚有三分客气,但更有可能是因为于禁实在太鄙视这群草包,不准备从他们这里问出任何关于陆廉与关羽行军的讯息。

因此他被冷落在监牢里,每天吃两顿粟米饭,喝一罐清水,不能更衣,也不能沐浴。

当家人和仆役在士兵的引领下,赶着马车过来接他出狱时,傅士仁整个人脏兮兮的,连鬍子都长出了跳蚤。

「主君!主君辛苦——!」

几名苍头忙忙地扑上来迎他时,傅士仁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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