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的神色,她似乎完全知道。
……就如同她下令将自己的军粮让给那些流民吃时一般的清楚。
周瑜心中有许多话想要说,但他最后只能躬身行了一礼,走出军帐。
他需要立刻返回水寨,告知他的将军。
他还需要平復一下自己的心。
起风了。
西风正适合顺流而下,因而江东水军重整了旗鼓,也正在谨慎地警戒着一切蛛丝马迹。
孙策站在船头,在翘首眺望着周瑜归来,待见到他时,便立刻舒了一口气。
「陆廉果然不曾为难你。」
「不曾。」
「但也不曾放吕子衡归来?」
周瑜一瞬间想要将陆廉提出的交易瞒下,因为这个对江东太过有利的交易会给孙策带来多大的打击,他心中再清楚不过。
……岂止是打击,更是一场羞辱。
而更为致命的是,观其神色,听其言辞便知,陆廉是根本没有羞辱他们的寓意的。
她仿佛不是活在这世上的人,她理解,并待世人以宽容,却在用另一套圣贤的标准去要求自己!
因而当周瑜讲出陆廉的想法时,孙策的脸一霎就白了。
「将军休恼,」身侧立刻有人劝说道,「我江东子弟,来日方长啊!」
风捲起了一缕髮丝,拂过那张似乎不再意气风发的面孔。
「她舍了一半兵力,我尚不能胜她,成就她磊落如丈夫的美名!什么来日,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孙伯符百感交集地嘆了一口气,「她若当真留在淮南,什么人能同她争雄呢?」
「话虽如此,她不过也是凡人之躯,是人就有输有赢,有生有死!」
凡人之躯,自然不免一死。
当那个部将讲了这样的话时,其余人脑子里不免立刻浮出那样一幅画面。
如果有什么刺客,能够在陆廉出门落单时……
孙策忽然笑了,而且刚开始是一声两声,后来便越来越大声,笑得激烈得要咳嗽起来。
「将,将军!」
「英雄岂能死于刺客之手?」他冷笑道,「尔等分明是在辱我!」
「……将军!小人知错!」
这位江东的英豪在告知周瑜,他同意陆廉的要求,承诺那些士兵回乡便会退役耕田之后,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开船!」他说,「待得五年,十年之后,我重整兵马,总该再来与她会上一会!」
第236章
流水潺潺,仙鹤躲在竹林深处睡得正香。
竹帘将阳光一丝一缕地滤进来,再将热气挡出去。
案几旁的铜盘上,冰山正慢慢融化,但在山顶上还堆了一捧紫莹莹的葡萄,滚了冰珠,剔透发亮,一见便令人心中清凉。
庐江太守刘勋就这么坐在冰山旁,宽袍大袖,却一点也不见清凉惬意之色,反而时不时还要取了细布帕子来擦脸上的汗。
他的确是有一点心宽体胖的风度,毕竟男子到了他这个年龄,又一贯养尊处优,喜好美食美酒,出入又有车辇,自然就容易胖上一点儿。
但因战事之故,他这两个月已经是清减许多了。
尤其从三日之前,他的收到一封书信后,就开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又格外的消瘦了些。
但今天的消息尤其令他坐立不安。
十日之前,刘备于下蔡大破纪灵,斩首万计,纪灵已经领兵撤回了寿春城下。
袁术式微,天下为之震动。
消息是今天才传到皖城的。
……为什么今天才传到皖城!
这位太守一面嘆气,一面摇头,待他这样垂头丧气了一阵后,才抬起头眯着眼睛在廊下寻了一圈。
「你,」他随意指了一个仆役,「去请子扬先生来。」
仆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疾行而去。
于是刘勋又将案几上的一个小匣子打开,从中取出了三日前收到的那封书信。
这封信他已经看了很久,就连信上那雄浑有力的字迹都快要描摹下来了。
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仿佛想要从里面找到一点能支撑自己的力量源泉出来。
直到屏风后有少年的声音打断了他。
「耶耶……」
刘勋一个激灵,连忙将信重新放进匣中收好,才转过头来怒瞪了他一眼。
「你已及冠,举动竟还是如此轻浮!鬼鬼祟祟在旁窥看,全然不像世家子的风度体面!」
那个面颊上还有些婴儿肥的少年不敢回嘴,只能束了手,一副委委屈屈,虚心认错的模样。
刘勋又瞪了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几眼,那原本就没有多少的怒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不好好读书,跑来做什么?」
听了这话,五郎便快步上前,凑到了父亲身边跪坐下来,「耶耶,儿子听说了一件事!」
刘勋正为自己的一桩阴谋盘算不自在,听了这话就更紧张了,「什么事?」
「龙舒那个小吏焦章,就是娶了刘氏女的那个!听说因为母亲不喜的缘故,将刘氏女休弃回家了!」他欢欢喜喜地嚷道,「儿子想……」
刘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已经说过了!」刘勋说道,「不是说龙舒令长为他家儿子去提亲了吗?」
「可是刘家回绝了!……耶耶,耶耶,」少年的声音随着父亲的目光一路慢慢也低了下去,「儿子想……想求娶她为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