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支军队启程时,陆悬鱼留下了三千名东莱兵,配套的数千名民夫,以及相应的物资。
并没有「拔寨」,这座营寨留给了这些流民。
「天气炎热,容易引发时疫,」她说道,「须得子义多关照些。」
太史慈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嘆了一口气,「将军若须援手,便遣人来此报信即可。」
她抿抿嘴,笑了笑。
士兵牵了马过来,她走到营中的空地间骑上马,准备下令兵马开拔时,许多流民慢慢地聚拢了过来。
那个地面还是很泥泞的。
她上马时踩了一脚那个进化得还不怎么方便的软马镫时,差点就因为脚下滑腻腻的软泥而摔倒。
但是那些抱着孩子的流民,搀扶老人的流民,拄着竹竿的流民,就那样一个接一个地俯倒在泥地里。
他们的脸上立刻满是泥泞,因而再也看不清表情。
但眼睛下面又立刻冲洗出两道痕迹。
他们在向着她呼喊,向着她哭泣。一边哭,一边向她叩首,大声地祈求她能够得胜而归。
【你是为了看到这一幕,所以才这么做的?】黑刃冷冷地问她。
【不,】她说,【我是为了再也看不到这一幕。】
张辽率领的骑兵已经出了营,正等在林间,她深深望了一眼这些人,而后便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天色有些晦暗。
刚下过一场雨,但是不大,眼见着又要下一场雨,因而闷热得紧,断壁残垣间到处都有什么东西忙忙地爬出来,是搬家,是捕食,或者是单纯想要透一口气。
孙策就坐在这么一段已经坍塌的城墙上,一口一口地边喘气,边往下望。
这是他打下来的合肥,脚下是他自江东带来的儿郎,他们跟随他吶喊衝锋,没日没夜地攻了三天的城,终于将合肥打了下来。
等到关羽得知消息时,什么都已经晚了。
想到这里时,孙策应该很得意,但他的大脑已经被这场鏖战完全占据了,即使剩下的刘备军由陈到率领,已经撤出合肥,孙策依然无法放鬆下来。
身侧就是一滩浓重的血泊,在其中能映出他那一身的狼狈相。
明光铮亮的银甲上插着几支箭矢,头盔被一个守城士兵打落,髮髻散落下来,沾上了腮边的血。
此刻的孙策看起来颓唐极了,狼狈极了,但他一点也不在乎。有了合肥,他就可以掐住关羽的脖子,就可以进一步寻求一场决战。
在决战中击破关羽,这才是孙策的目的。
夺一城一地,算得了什么?只要刘备依旧是位于北方的强大诸侯,他时时刻刻都可以南下侵扰。
只有彻底击败刘备,然后击败刘表,他才能彻底掌握住江东。
只有他彻底将江东握在手里,他才能将目光看向中原大地。
「将军在这里?」
孙策抬起头,正看见程普一步步走上来,「有斥候自历阳而归。」
中军帐内,程普黄盖等一行武将,再加周瑜,都在这里。
陆廉的行程和举动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十分重要,需要再三斟酌思虑如何应对的事,马虎不得。
但斥候的报告还是让他们吃惊了。
「将军,陆廉领三千步兵,一千骑兵,皆为本部兵马,向合肥而来。」
「三千?」孙策重复了一遍,「还有三千东莱兵呢?」
「他们,他们被她留在历阳,护送灾民去广陵了!」
孙策坐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斥候。
几个武将互相看了一眼,程普便微笑了起来。
「如此不过宋襄公之仁,如何作将军的对手!」
「将军妙计,」黄盖也大加讚赏,「兵不血刃,便令陆廉自损一半兵马!」
「兵以胜为功,似她这般,枉为天下笑谈!」
「将军可高枕无忧了!」
孙策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意,「不错,今日攻城辛苦,传令下去,以牛酒犒赏三军!」
「是!」
几名老将一一出帐,帐篷里霎时便冷清下来。
还有一个人没有走。
孙策抬起眼望向自己的好友时,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因为周瑜的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
他那双平而长的眉毛深深皱了起来,平静而忧虑地注视着孙策。
「将军此役绝不能输给陆廉。」
孙策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绝不能输给她。」
因为输给她的后果……是他无法承受的。
陆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出身卑微,剑术高明,但既无才学,又无谋略,即使以「列缺剑」而闻名天下,世人不过将她视为一个剑客,一名勇将。
她不过是刘备手里的一把刀,士族看在她的地位与下邳陈氏的面子上可以勉强接纳她,但不会真正尊重她。
谁会尊重一把刀?谁会尊重一把看起来几乎没有自己想法,因而名声不显的刀?
但现在不同了。
孙策自己亲手将「德行」这东西交在了陆廉的手上。
这东西在乱世看起来是极其无用的,但如果遇到了合适的环境,它也会迸发出光华耀目的可怕力量。
就比如说——人人都能肆无忌惮地嘲笑宋襄公愚笨,不过是因为他输了泓水之战。
但如果他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