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剑?」
「不错,听说这位将军既有神剑,又有神通,能引来雷电相助,因而被称为『列缺剑』……」
「就这个小妇人?」
「……嘘。」
随着高台上慢慢出现了人影,下面的士兵们也齐齐噤声。
徐州别驾陆廉和北海国相孔融一同上了高台。
那看起来实在不像他们想像中「柔弱」的小妇人。
她穿了一身半旧的皮甲,外着一件红色罩袍,罩袍在风中剧烈地抖动,却不能令她的身形摇晃哪怕半分。
腰间佩戴的那柄长剑比之一般的汉剑要长出几分,因此确实显眼。
但比起那柄剑,更令人感到压迫的是这位年轻将军的眼神。
她的声音并不清越,甚至带了一丝嘶哑,即使她尽了最大的嗓门开口说话,又将一隻手聚拢在嘴边,士兵们还是需要聚精会神才能在狂风中听清。
「孔北海将你们託付给我,从今天起,你们要跟随我的旗帜,令行禁止——」
士兵们对此并不意外,于是目光又转向了那位北海名义上的主人。
孔融就站在她的身边,高冠博带,那衣袖的确是太宽大了些,因此拽得他在风中左右摇摆。
而陆廉的身形却依旧像一柄剑。
「诸位将士,」她讲完了军规之后,又大声说道,「我是从徐州而来的,你们也许听说过,徐州遭受过怎样的苦难,城池、村庄,都被他们付之一炬。」
他们的确听说过,曹操的军队曾经过东海与琅琊,当他们离开时,留下的是一地的战火与断壁残垣。
「战争的确是这样的,曹操是这样,袁谭也是这样。」她说道,「你们是北海人,因此站在你们身边的不仅是你们的乡邻,你们的同袍,更是你们的兄弟。」
说得不错,这些士兵都是北海人,因此经常有一行一伍都是同乡,同村,甚至同宗兄弟的事。
当她如此说时,那些提着长矛,拎着藤牌的士兵便将矛柄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带领你们出征,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你们的兄弟,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妻儿,你们的家园!」她说道,「我要你们与我并肩作战,是为了将袁谭赶出你们的家园!
「你们想看到家园燃起熊熊烈火,父母乡邻的尸体堆积成小山的模样吗!」
她注视着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里是你们的故乡,为它而战!」
孔融一直在旁边注视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讲。
直到传令官挥动令旗,士兵们开始有序地向营外而去时,这位名士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直觉地认为孔融有什么话想说。
……应该不是关于军事方面的,因为孔融在这方面基本是0分。
但她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孔北海有什么指教吗?」
孔融摸了摸鬍子。
「我这个人,虽志在靖难,却才疏意广,只会高谈,谈不上什么指教。」
……啊这。
「但我的确有话要对辞玉讲。」他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严肃。
「请说?」
这位鬓髮间已经有几分星霜的文士望向行军的队伍,「自古以来,有人以德行治天下,有人以暴力治天下,我曾以为威天下不当以兵革之利,而应以道胜之。
「但自讨伐黄巾以来,我屡战屡败,为人笑柄,」孔融声音平缓,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苍凉,「我曾以为这是末世,圣贤的美德已经没有了用途,我也不当再抱有什么希望。但北海两次危难,前有刘使君,后又有你来襄助。
「所以,辞玉这一役,一定要得胜归来。」这位北海国相微笑起来,「你非救北海一郡,而是救道义于万民。」
当他将话讲完时,没等她有所表示,孔融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他那双已经缠绕着鱼尾纹的眼睛向上看去,她也不由自主地向上看去。
太阳出来了,云层间洒下一道天光。
这也许是个好兆头,陆悬鱼在骑上战马时,又抬头看了一眼峰峦迭嶂的乌云之后,时隐时现的那道轮廓。
「太阳出来了。」有人这样说,「可以去外面吃了。」
「呸,还不是你!」另一个人这样骂道,「弄得到处都是血腥味儿!」
这座邬堡在北海郡的平原上并不显眼,它就是这样不大不小的一个邬堡,里面有些田客,有些僮仆,还有几十个主人,这些主人们每天也需要承担一定量的工作,比如说照顾骡马牛羊,查看田里冬麦的情况,要指挥仆役修补房屋,有时还要给生病的仆役烧一碗草木灰水。
现在他们不需要再忙忙碌碌了。
他们以为邬堡可以抵挡住千军万马,但当匈奴骑兵衝过来时,他们连关门都来不及。
哨塔上走来走去的两个健仆先被一箭穿心,而后是邬堡外推了一车粪肥准备处理的农人,匈奴人中只有几个箭术较好的弯弓射箭,出了这点力。
他们甚至不屑于一轮弓箭齐射。
然后这些索辫科头(不戴冠帽,裸露头髻)的匈奴骑兵便分成了两队,一队衝进邬堡之中,另一队绕着这座邬堡疾行,不断杀死想从里面逃出来的百姓。
只过了片刻,这座邬堡里的哀嚎与惨叫声便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鲜血,那些浓稠又厚重的颜色向着四面八方流淌过去,越过门槛,跨过房梁,甚至将绝望蔓延到了邬堡之外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