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神情还是不太和气,但总感觉是被安慰了呢。
……被当成娶不了亲的可怜男人安慰了呢。
数日之后,刘备回来了。
再回到这座徐州的州治之城,城上旌旗如红云,城下人头攒动,不免有种隔世之感。
他曾经作为田楷麾下的小头目,受陶谦所託,来此阻击曹兵,那时兵不过数千,其余只是拎着棍子的流民罢了。
而后领徐州之职,又南下阻击袁术,未曾料想丹杨兵乱,几令他失去这片根本之地。
刘备曾数次在午夜时惊醒,梦到他失了下邳之后,形势会如何。
他无法再同袁术对抗,因此不得不撤兵,但下邳既失,他又何处可去?
——饥饿困踧,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穷饿侵逼。
他的士兵要靠着吃自己人的尸体,才能慢慢地退回下邳,向徐州的新主人求和,低声下气地求一处容身之地。
但他骑在马上,注视着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景象,忽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直到此时,他才算完完整整地得到了徐州。
因而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迎接他们的队伍最前排两人身上。
「辞玉!三弟!」刘备一激动就跳下马,衝到他们俩面前,「我能击破袁术,你二人居功至伟!」
「为兄长分忧,何以言功?」三将军大声说道,「况且要论起平定丹杨兵乱,还是辞玉的功劳!」
主公用力地拍了小陆的肩膀几下。
……后者露出了一脸欣喜的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刘备总觉得他笑得有点勉强。
……论理说这事儿不该在进城的路上说,但这位主公偶尔心里也藏不住事。考虑到之前悬鱼受过伤,华佗给她看完病就离开了徐州,难道说看出了什么大毛病,「治不了,告辞」了?
「等到了州牧府,」刘备看了他一眼,「你随我来。」
……小陆应了一声,但眼神里有点惊慌。
……刘备心里的担忧更甚了。
晚上有庆功宴,准确说这几天都有宴席,第一天是刘备和自己人的,第二天第三天还有臧霸尹礼张邈张超吕布陈宫过来。
既然今天的庆功宴都是徐州自己人来,那也就不必讲究那么多了,大家可以洗洗涮涮,晚上来州牧府吃饭,也可以直接跟到州牧府来,跟久违的老朋友老同事老同袍啥的聊聊天。
陆廉就这么被他拉到了后面一间十分僻静的会客室里。
「悬鱼啊,」刘备坐下了,也示意他坐下,「我为你延请的那位华佗先生,你可见了?」
这位年轻将军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如何?」他连忙问,「可说了你这是什么病症没有?」
陆廉的两隻眼睛直直地盯在他身上,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发呆,这种怪异的神情看得主公的心都提起来了,甚至不由自主地安慰了一句。
「莫怕,」他说,「华佗先生虽说有名在外,但天下间也不是只有他一位医师啊,我听说南阳还有一位先生姓张名机字仲景,若是华佗看不好的病,咱们也可以……」
陆廉突然打了个哆嗦。
「主公啊,」他说,「不要再请医者来了。」
「你小小年纪,如何就这般悲观了!」主公不由自主地责骂了一句,「天下哪有治不好的病!多寻几位医师过来,总能将你身上这些伤病治好,保你娶妻生子的!」
这句话终于在陆廉身上起了效果。
这位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一脸想哭又很想笑的神情,最后还是张口说道。
「主公,我是女人啊。」
刘备虽然有点坐没坐相,但平时的风度举止还是颇养眼的,要不也不能那么迅猛地刷到各路士人的好感度。
但他的腰板从有点愤怒,有点不安,有点焦虑的紧绷状态迅速坍塌下来了。
主公耷拉着脑袋,她也耷拉着脑袋,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了一会儿。
「你是个女人。」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是。」
「女扮男装。」
「是。」
「我准备上奏表,表你一个琅琊郡守,」刘备说,「这下怎么办,你只能当个别驾了。」
她觉得这个话题跳得很突兀,她有点听不懂。
「主公这是什么意思?」她愣愣地说道,「为什么要表我一个郡守?」
主公瞪着她,「你不想当吗?」
「……不想啊。」
主公从耷拉脑袋的状态进一步坍塌,直接仰面朝天,把全身重量都靠在凭几上,仿佛一隻泄了气的皮球,「那你何必男装!」
「……啊?」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的剑客,竟然是女子。」刘备感慨了一句,「天下何人敢再轻视妇人!」
……性别歧视的确是不好的。
……但她和正常的小妹子除了外表相同之外,其余相似之处其实也不是很多。
「既如此,你可去后……」主公的话说了一半又噎回去,「你这次不曾又瞒了我些什么吧?」
「这次真没有!」她疯狂摆手,「跟府上的婢女一起洗个澡也没问题啊!她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主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似乎很想教育她几句,但那隻手指了她半天,就是说不出话来。
「我一会儿吩咐婢女,为你寻一套女装来,」主公说道,「晚宴时你着女装便是,也好让世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