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吃着不见一丝荤腥的晡食时,帐外飘来了一丝热气腾腾的肉香。
兵士们在忙着捞肉吃,热气腾腾的肉汤上还漂着油花,闻起来真是香极了。当然,他们久战劳苦,又断粮数日,大快朵颐一顿没有丝毫问题。
营中到处都是这样快乐而放鬆的景象,只要一小块麦饼,一大碗肉汤,里面再放进去一块肉,最好是连肥带瘦的,就可以获得一夜的饱足,谁不感激明公的恩德呢?
火把后面,两位文士站在暗处,静默地看着这一切。
「明公已十数日不曾沾过荤腥了。」那位年长些的文士突然开口。
年轻些的文士沉默了一会儿,「他此时一定吃不下。」
这句话令这片角落又一次陷入可怕的沉默之中。
「他们都是我的父老,许多人都曾与我相熟,」那位年长的文士说道,「东阿百姓对明公一片忠心,天日可鑑。」
这句有些突兀的话语在年轻文士的眉宇间显出了奇异的效果,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仿佛在忍耐着什么,又突然将眼帘垂下。
「所以,何必愧疚?」程昱和缓地说道,「他们必定也不会怨恨曹公的。」
第136章
郯城下第一场雪时,曹宏收到了这封信。
他是个丹杨没落豪强出身,字认的不多,但那封信措辞浅显直白,也并不需要他有多高深的文字造诣。更何况除信之外,还有那样明晃晃,金灿灿的马蹄金放在那里。
哪怕他一个字都不认得,他也完全理会了这位广陵徐公的意思。
「你来得正好,」他这么对徐檀说,「陶使君同我等亲近之人已提过数次身后事了。」
徐檀毕竟还是年轻,一瞬间腰背都绷紧了,「陶徐州如何说?」
曹宏很想卖个关子,但他看了一眼那匣马蹄金,还有旁边绚烂如云的锦缎,决定做一个有良好信誉的人。
毕竟这么重要的事,广陵士族第一时间能想到他,曹宏心中很有些自得,因此也要卖弄一下自己的手段和情报。
「陶使君说……」他顿了一顿,「这徐州,的确是要交予刘备的。」
徐檀的瞳孔一瞬间缩紧了。
「那织席贩履之徒,究竟有何能耐?」
「他能抵挡曹兵,如何不算能耐?」曹宏说,「不瞒郎君,除却下邳陈氏,连糜家也隐隐有了推举刘备的意向哪。」
糜家比不得那般累世公卿的世家大族,但也是僮客万人,赀产鉅亿,因此家主糜竺被陶谦征辟为徐州别驾,是极其重要的一位人物。
他这样说来,徐檀便明白了。
这位年轻公子虽然老谋深算之处比不上其父,但心思活络,观其神色,便笑了起来。
「这半年来,刘备于小沛养精蓄锐,招兵买马,麾下步卒想来也该过万了吧。」徐檀悠悠地说道,「若陶家的年轻郎君不能子继父职,将军英雄,也就罢了,那些丹杨老兵又当何去何从呢?」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曹宏听了却忍不住皱起眉头,浑身很不自在。
他与曹豹能在徐州置下家业,并非靠着勇武过人,而是因为陶谦便是丹杨人,自然信任丹杨兵,也信任他们这等丹杨豪强。
但刘备是北地武人,出身幽冀,他凭什么信任丹杨人?刘备手下又有关张陆那等猛将,他又凭什么要重用丹杨人?
丹杨兵早就被刘备收于麾下,交由关张操练,曹豹每日除却点卯,随刘备清谈之外,并无事做。这还是与刘备有过并肩作战的情分,换作他曹宏,难道刘备能更高看一眼吗?
徐檀又看了一眼这个皮肤黝黑的胖子,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若是那些丹杨老兵去求陶使君,」他说,「使君说不定会听一听吧?」
床帐内的陶谦便是这样被哭声吵醒的。
他已经卧床数月,近来水米用得越来越少,只用些姬妾们精心熬製的羹汤,剩下的余力都用在服药上了。但现下连药汤他也进得越来越吃力,因而那位雄踞徐州的诸侯很快变成了皮包骨般的佝偻老人。
因此当他在睡梦中听到哭声时,一瞬间有些恍惚,以为他已经走完了这疲惫的最后一段路,可以安宁而惬意地享用过血食与祭祀后,回到古老而幽暗的国度去。
但他慢慢分辨出那些哭声并不来自他的儿子与姬妾,而是来自一群丹杨口音的老兵,他们在院中呜呜地哭泣,像妇人一样哭泣,哭得声泪俱下,寸断肝肠。
——原来他并未获得自由,而是仍然被困在这一具老迈而虚弱的躯壳内。陶谦那一瞬间的心绪变得烦躁而纷乱,他几乎想要拿起手边的什么东西,用力摔出去。
但这位老人最后只深深地嘆息了一声。
床帐外的婢女听到了这一声嘆息,立刻将帐子掀起一条缝,「主君醒了?」
天气寒冷,病人又十分体虚,任炭盆烧得有多热,他难以汲取多少热量,现下帐子掀开,陶谦顿时感到寒风扑面,忍不住咳嗽起来。
「谁在外面?」
两名婢女轻手轻脚地将帘帐捲起,又为他端来了炉子上始终温着的鸡汤,「是曹将军。」
这个回答并不令陶谦感到意外,除了那几名丹杨武将外,本来也没有别人会拉来这群老兵在外作态。但这仍然令陶谦皱眉,「令他进来。」
「我非为我自己哭,也非为使君哭,」曹宏这样说道,「我是为公子哭,为徐州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