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郎君还为府库省了一笔银钱。」
「唉?」
这位面容端正的年轻县丞说道,「许多豪杰因郎君之名,自愿投效县府,不须酬劳,郎君可知?」
「不须酬劳,」她下意识重复了一句,「那来干吗?」
「这些人投奔平原城而来,皆为求亲近郎君啊。平原城狭小,不须那许多更夫,因此定下了规矩,而今这些更夫不仅不收报酬,每月还要交一石粮食给县府,才能领了更夫的衣服,走在郎君身边呢。」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总觉得田豫刚刚的话超出了她的什么常识。
「你是说,」她说,「这群傢伙……不要钱……还倒贴?」
田豫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不错。」
「那大人唤小人前来,是为了嘉奖小人替县府省了一笔银钱吗?」她期待地与那双正直又明亮的眼睛对视,但后者忽然轻微地躲闪了一下。
田豫将目光移开了,笑容也消失了,甚至还轻轻地嘆了一口气,「并非如此。」
「……那是?」
「时逢乱世,世人自然尚武,只是府库并不充裕,」他的目光在这间办公室里转来转去一圈儿之后,又看向了她,「我是想,既然有其他的更夫跟着你,也不需你劳心劳神,可以上一日,休一日,因而每月二千钱的禄米——」
她的脑内警铃大作,她甚至将水杯立刻放下了,一脸警惕地看着田豫。
但田豫还是坚持着将话说完了,「减半如何啊?」
她往家走时有点恍惚,街上的人见到她都会悄悄闪开,偶尔也有豪杰游侠悄悄上前,问她怎么面色不善,是不是有什么仇家要动手(。但她沉浸在自己的低气压气场里,脑补手上抱着个文件箱,里面装满了什么笔筒胶带订书器,脚边还有一条小狗偷偷摸摸跑过来撒了一泡尿。
进家门时,董白在教小郎识字,同心在剪裁一块布料,四娘在围观学习,阿草在吐泡泡。
李二倒是不在,他约莫是去市廛卖瓜了,这货不擅长挖沟挑粪之类的苦力活,但让他推一车瓜去市廛上卖,有多少瓜他能卖出去多少瓜,也不知道他那张嘴怎么就那么能舌灿莲花。
美中不足是回来交钱总有点费劲,有几次她动了心想给他倒立着提起来敲一敲,吓得李二赶紧从鞋里将藏的钱都交出来了。
……不过四娘偷偷告状说李二在外面可能还藏了一小笔钱,至少能有三五百钱,因为她们偷偷见过李二买了块布,去讨好某一户的小寡妇……她听过之后假装不知道,暂且先由他藏去。
「阿兄回来了?」董白抬起头,冲她摆摆手,「我去给你切一个甜瓜解解暑吧。」
「不用,」她惆怅地说道,「我想静静。」
「……阿兄这是怎么了?」
「田豫那狗贼扣了我一半的禄米,」她冷冷地说道,「总有一天我也得给他的鬍子全剃了。」
陆悬鱼这几天心情不好,自北海返回的刘备心情也不太好。
曹操破彭城与傅阳后,陶谦不得不退守二百里外的郯城,于是郯城破不破,就成了公孙瓒和袁术十分关心的一个问题,田楷领青州,奋斗在北方抗击袁绍第一线上,自然对此也是十分关心。若曹操既得兖州,又得徐州,平原几乎就将为袁绍曹操所围。按孙武的话说,这是标准的「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因此不可不察,派谁去察,要怎么察,问题就派到平原相刘备这里了。
然而他只有数千兵马,自北海解围后人困马乏,粮草不济,总须修整一番,探查徐州战况就成了一个老大难。
除他身份适合外,武将们没什么人适合去徐州的,刘备这个圈子里没有出身高贵的人,跟士族打交道比较费劲,还容易惹出一点纠纷;但如果派文士去,就这个兵荒马乱的徐州,岂不是有去无还?
「主公若欲探查徐州战况,」田豫突然出了个主意,「遣一文士去徐州应是无妨的。」
「如何无妨?」
田豫看了他一眼,但不吭声,于是刘备立刻福至心灵地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就说你不要给悬鱼降禄米。」他说。
「所以得主公来说。」田豫小心地看了主公一眼。
「……为何?」
「不似待我那般,」田豫说,「陆小郎君还是十分敬重主公的。」
后面那半句话,清廉得令人髮指的田县丞到底没说出口,但已经听得明白的刘备忍不住捏了捏额头——「说不定看在主公的面子上,陆小郎君会不要禄米,白跑这一趟呢。」
虽说敬重主公,但出门也是要补贴的。
她想了半天按天算还是按月算还是按路程算补贴,最后决定按人头算。
「令长待我不薄,」她慷慨地说道,「我就不要钱帛了,但令长须得看顾我一家老小,让她们饥有饭吃,寒有衣穿。」
「这是自然,」刘备笑得很和蔼,「待悬鱼走后,我派个仆役去你家,替你家女眷挑水浇园,劈柴生火,揽了一切粗活如何?」
「那很好!」她欣喜地说道,「除此之外,要是有人欺负她们,也得替她们出头才行,我家那个仆役李二很是胆小,我怕他护不住她们。」
刘备又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坐在一旁的小圆脸——也是这次探查徐州的主角——笑眯眯地捏着鬍子静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