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鬍子第二次出门,带的东西颇郑重,除了几匹丝绸,甚至还有压箱底的金饼和两块玉佩,领着仆从,天不亮就走了。
临走之前还留了话,「我等祖上亦曾积阶级,累阀阅,而今子孙不肖,门庭寒微,却不能落了气势,郡守若欲登门,亦为常情,尔等须小心整治才是。」
一整天里,妇人们仍在缝缝补补,努力裁剪冬装,男人们忙着修缮房子,敲敲打打,企图给这破祖屋添加点隐逸之气。
她是照旧出门去打猎的,只是今天出门时发现有些不太一样——有人在监视这里。
几个衣衫褴褛的壮汉,戴了顶破草帽,见她望过去,那几人神色颇不自然地将目光移开,各自继续在田间忙碌,但光看那个肌肉,她就觉得怎么也不像农人,要知道这时候光靠吃饭的人,几乎各个都是骨瘦如柴,佝偻腰背,哪来这样肌肉虬结的模样?
因此到了这天晚上,小鬍子还没回来,她便忍不住问了。
小鬍子的二弟倒是很乐观,「来回也近百里地呢,阿兄又是朝廷中人,现下虽隐居于此,郡守必是高看一眼的,留宿也在情理之中。」
「我看这附近总有人窥伺,」她提醒了一句,「你们须得小心。」
两个弟弟互相看了一眼,三郎便开腔了,「既如此,我去寻阿兄,若有差池,也好帮一把手。」
「用不用我去?」
这两位弟弟互相对视一眼,倒是很自信地拒绝了,而且三郎给出的理由更对劲些。
「若真有歹人行凶,郎君在此,必能护住家中女眷,这才是紧要之事。」
……也没错,说服她了。
趁着天色未晚,这位弟弟就准备出门了,出门之前似乎还跑去跟董白嘀咕了什么……大家都假装没看到他去嘀咕啥,但用脚指头也能猜出来。
「弘农城中财货丰饶,娘子平时所用之物,可有什么不趁手的,在下亦可一併买了来……」
小鬍子和三郎是第二天未到晌午时回来的,准确说不是自己骑马回来的,而是装在麻袋里,驮在马上,被二十来个壮汉送回来的。
当祖屋里的妇人们惊叫着扑上去,将麻袋里那扭曲而狰狞,鲜血淋漓得几乎认不出原本面貌的两个人抬出来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那个年轻人笑吟吟地自报了家门。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邬堡的主人……准确说是韩家堡的少主人,这位年轻人脸上带了一道刀疤,但其实对他那本来就十分粗糙的面貌而言没什么妨碍,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你们既然想讲一讲道理,那我今日就来同你们讲一讲道理——听清楚了,你们那些田契,圣贤书,还有你们的道理,都没用了!」
「你——!」王家二郎目眦欲裂,拔剑要衝上去时,却被媳妇和老仆一起死死抱住。
对面带了一群人,而且各个腰间佩刀,一字排开,就是等着他衝上去的。
见王家二郎怂了,少堡主十分得意地笑了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现在知道了?我堡中有三百壮汉,人皆配刀,这就是我们的道理!我们的规矩!」
他这样说的时候,一双眼睛还不忘扫视了这座破落的大屋一圈,「你们若想在这里住下倒也不难,我知道你们家有个漂亮女儿,只要将她送来与我做妾,我便放过你们。」
「那不是他家的女儿,那是我妹妹。」
那道十分沙哑的声音出自祖屋门廊后的阴影处,不细看几乎见不到有那么个人,而且细看之后发现,不过是个瘦弱少年,生得十分不起眼,让少堡主忍不住皱了皱眉。
「少废话,我管是你们谁家的女孩儿,那你怎么说?」
「我今晚想去拜访贵堡主可否?」少年的声音又轻又哑,一双眼睛盯在他身上,里面还藏了些笑意,「放心,一切就按你们的道理来。」
第78章
她上学的时候,曾经背过《桃花源记》,她还记得其中的一些段落。
比如「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那些读起来十分寻常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似乎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奢求,哪怕追求它的并非贫民百姓,而是累世阀阅的士人,现实都会无情地嘲弄他,再将他击溃。
王家三郎虽奄奄一息,但似乎还能救得活,而小鬍子被丢下马时,就只剩了一口气。
他被抬进屋中,两隻被血糊住,根本睁不开的眼睛硬是用泪水衝出了一条缝隙,于是靠着那个眼神,家眷凑上前去,哭哭啼啼地听他说些什么。
小鬍子的胸腔起伏了几下,伴着最后呼出的一口气,他说:
「这天道有何用啊。」
……似乎确实没什么用,尤其是临死之前说这么一句,就更没用了。
「他们今天无论如何不会再来,但门窗仍要警醒些。」她没去管那一屋子的哭声,而是十分郑重地叮嘱家里的这群小妹子们,看好了羊家小郎,不要随处乱跑,留在家中,等她回来。
身上的各项装备都检查好,黑刃嘀嘀咕咕的保养也做完之后,她将它重新背在身上,准备出门时,被王家二郎喊住了。
「郎君高义,王氏满门铭记于心!」他眼圈通红,声音颤抖,长揖到地,「但恶贼人多势众,郎君一人怎能替家兄报仇?不如带家眷速速离去,以免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