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时候,斜对门客舍的主人借了阿谦出门跑个腿,她原本也没想过有什么妨碍,阿谦已经十岁有余,这样年龄的男孩子本来就该帮着家里做些事情。但此时听到李二如此说,心下便不禁焦急起来。
正东张西望时,隔壁的门也推开了,但那位女郎连门也没出,只是站在门口听了听,似是察觉东邻的目光,便小心地向她行了一礼。
眉娘招了招手,「不如过来,也好两厢有个照应。」
那位女郎似乎很是吃惊,又很犹豫,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眉娘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犹豫什么。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我是董卓的孙女,」待这位女郎来到她这边的屋中之后,她如此小声说道,「若是……若是西凉兵进城,或许我能帮到诸位……」
她讲这番话时有些迟疑,眉眼里却又带着坚决,于是整张小脸就显得格外的天真,看得眉娘发愣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信,」她说,「西凉人也不会信。」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隐隐传来了哭声,马蹄声,奔跑声,以及喊叫声。
第一个人指向北方天空时,其余人还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但所有人都向着那个方向望去时,他们无一例外地看到,在正午的烈日之下,浓烟正从长安城的东北角而起,并且在逐步蔓延。
咸鱼觉得,其实守着城墙也不算特别累。
因为西凉人的进攻只有那两日还勉强能一窥西凉铁骑的体统,但从今日开始便迅速滑坠成了家家酒级别,他们依旧驱使着那些百姓攻城,但连督战队都显得心不在焉,到了下午,甚至放任那些百姓四处乱跑,骑兵和弓弩手藤牌兵都不见了踪影。
但她其实希望更累一点儿,她希望能用战斗将前几日发生的事情从脑内摆脱掉。
战斗,永无止境的战斗。
直到西凉人像退潮的大海一样,只留下残骸与遗憾,那时她才能回到她的小屋前,然后用接下来很久很久的平静和懒散慢慢将这些记忆抹消掉。
她站在城墙上时,的确脑子里是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因而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士兵开始了一波调动。
首先是长牌兵与矛手,那些能够维持阵型、阻敌于外的士兵先被调走了;
然后是藤牌兵与刀手,那些非常适合巷战的士兵也被调走了;
最后是民夫,城墙上连负责扔石头的都不在了。
但也许是太过疲惫的缘故,她根本不在乎周身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人反覆地喊她,甚至拉扯了她一把,她才终于清醒过来。
「将军要你去青琐门!」那个长得很陌生的士兵嚷道,「城下已备马!」
「不,我……」她忽然一个激灵,「哪位将军?」
「吕将军!」
到处都是慌不择路的百姓,到处都是趁机抢劫的匪盗,还有与匪盗无异,也与百姓无异的士兵。须臾之间,长安城变了一个模样,令她如坠冰窖!
西凉兵攻进来了,或是起了内乱,而今应先将城门守住,若有人作乱,便将奸细斩杀,若有西凉兵进城,便一寸地一寸地的将他们赶出去!
骑兵带着她,却没去城门口,而是来到了宫门前,数十名骑将听见马蹄声,便有人拎着马槊,纵马上前,见到是她才放下了一脸的警惕,调转马头,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她几乎认不出那是张辽,因为她印象中的张辽一直是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将军,可能会厚脸皮跑到她家里来蹭饭吃,也可能满不在乎地跟着魏越脱光了在河里扑腾。有边地武人的勇毅,但更能令人意识到身上那锐气而明亮的少年感。
然而现在的张辽一身破烂的鱼鳞甲,鲜血将他的战马也染红了半边。
他脸上带着伤,眼睛里带着冷峻的光。
「将军正等你。」
「……将军?」
于是那数十名骑将散开,中间坐在地上,正由人包扎臂膀的吕布便出现在她面前。
看起来也很惨,但比张辽好些,见她来了,吕布抬起眼睛,「长安守不住了。」
「……为什么?」
「叟人昨夜开了城门,我欲退敌,奈何贼军势大,」他说,「洛城门失守,不过片刻,贼军将至,你得与我们一起走。」
「……去哪?」
旁边那个亲兵已为他包扎完毕,于是吕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总归要出关中,若能回并州,便回并州,若不能便去关东。」
她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诺诺地答应了,「那,那我回去让街坊们准备一下,我们这是三市,还有其余几市的百姓……」
正待上马的吕布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呢?」
「将军不是说要撤出长安?」她有些惶惶然地说,「将军总得带上百姓……」
她那惶恐而飘飘忽忽的声音被吕布的截断了。
「我何时说要带百姓走?」
「将军不带百姓走?」她睁大眼睛,「将军不是说洛城门已破,西凉……」
「西凉骑兵轻骑一日夜可行三百里,你如何带百姓走?」
如何带百姓走……如何……
这并不是一个「如何」的问题,这是一个……
这是……她大概是几日未眠未休的缘故,竟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而吕布已经骑上了马,居高临下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