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市廛也还热闹着,虽说已经没有卖柴米油盐的商贾,好歹还有奴隶贩子,而且货源颇充实,这一次卖的不再是长安城外无家可去的流民,而是长安城内的百姓了。
人人都在流传那些奴隶有多便宜,一石粟米能买一家四五口,当然老的不要,专要那一对夫妻,带上两三个儿女,这听起来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大甩卖!
……但如果与此时的粮价比一比,似乎也没那么便宜了。
「那粮价究竟多少?」一个街坊听了李二这样声情并茂的讲解,不禁问了出来,「前些日子我听说竟要三千钱一石?!」
李二摇摇头,「再猜。」
「……五千钱?」
「再猜。」
「难道已至万钱?!」有人这样惊呼。
于是李二伸出了一隻手掌,摆了一摆。
「五万钱?!」
「五十万钱!」
这一条街上所有人加在一起,未必能凑出五十万钱……其中羊家还得拿个大头。
「五十万钱,」李二诡秘地摇摇头,「有市无价。」
五十万钱的奴隶应该是什么样的?谁也想不出来,但再愚笨的人也能意识到,长安城里已经见不到新粮了。
大家私下里互相会易物换物,用一匹布换两斤粮,又或者用半钧粟米换两斤肉,羊家的猪已经全部都宰杀掉,趁着今岁不下雨,特别干燥的好时节晒成了腌肉,没人去问腌肉什么价,街坊们一致认为价比黄金。
陆悬鱼曾经算过一笔帐,当粮价叫到五十万钱一斛时,哪怕支付的全部是董卓的小钱,那也差不多有500公斤铜钱了,用30公斤粮食换500公斤的铜,这明显是很划算的买卖。
但没有人会卖自己的粮食,因为董太师从两个方向将这条路给堵死了。
他先是在这个歉收之年大肆囤积粮食,运进了自己的郿邬里,市井间不太恭敬的传言称,郿邬积谷足为三十年之储。而后又下令司隶校尉刘嚣大肆捉拿违法犯罪或者有违法犯罪嫌疑的人,包括但不限于「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吏不清,为弟不顺」的人,投机倒把的人,囤积居奇的人,卖粮时订高价的人,不想收小钱的人等等。
唯一的那点慈悲则是董太师不会抓饿死在街上的人,每天清晨陆悬鱼出门去都亭侯府打卡签到时,都能在路边看到几具,晚上基本会被小吏们清理干净,待到第二天清晨再换一批新的。
那些不肯死在家里,非要饿毙在路边的长安百姓越来越多,多得令贵人们也感到头疼。
到了九月间,董太师似乎也听说了这座都城里发生的一切,并且做出了一点行动:
他将自己的家眷送去郿邬,不令她们看到长安城内令人悲伤的这一幕幕。
东三道上家家户户的存粮多少还有一点,只是谁也不敢多吃。眉娘子也不再酿酒,在听过许多个盗匪兴起,四处入室抢粮的流言后,她甚至几个晚上都不敢入睡。
见了她那憔悴的脸,有邻居这样打趣了一句。
「怎么,眉娘子是怕又被劫了去?」
「我倒不怕自己被劫,」她那两隻黑眼圈儿一点笑意都没有,嘴角却翘出了一个酒窝,「我怕家里那点口粮被劫。」
这大概算是个笑话,但谁也不觉得好笑,半晌之后,还是出来打水的同心安慰了一句。
「再过一阵子就好了。」
谁也不知道「一阵子」是多久,但所有百姓都清晰地意识到,某种意义上讲,长安变成了一座死城。
第53章
董白从来没有去过雒阳,因此不知道雒阳的宫殿到底是何种模样。她只能从宫女们的描述中慢慢拼凑,先将北宫拼凑出来,再将南宫拼凑出来,最后用一条七里长的,彩虹一般的通道将两座雄伟的宫室拼接到一起。
据说德阳殿殿高三丈,陛高一丈,其中能容纳万人,绮丽壮美之处,言语亦无法形容。
但这座似乎有些残破的大汉都城在她看来,也已经超出了一个小女孩儿最夸张的幻想,所有的宫室都被重新修缮过,新铺就的木板下不知藏了什么东西,踩上去便会发出雨水击打树叶的清响;清漆与香料的气息交织,带着一丝冰冷而馥郁的香甜,缭绕在宫室的每一处角落。
但是这种香气在她走进殿里之后,便慢慢为浓烈的酒气所取代了。
门口的小宫女在看到她向着这个方向走来时,早就小步跑进了殿内,悄悄地禀报了宫室的主人,因此等到董白进殿的时候,那些几近赤身裸体的宫女已经跑掉了,案几上的酒壶与酒盏也被撤了下去,甚至连这座宫殿主人的衣冠都被稍微地修整了一下。
于是渭阳君走进来看到的,便是她慈祥而威重的祖父。
「阿白今日怎么想来看我了。」酒精与女色双重刺激下的潮红还未从脸上褪去,但董卓已经努力地挤出了一个微笑,「来得正好。」
「大父又有什么好东西要赏赐阿白?」她走了过来,一点也不注意仪态地在祖父身边坐下,扬起了天真的一张小脸。
她还不足十六岁,但已经出落得十分美丽,胡女一般洁白的皮肤在这昏暗的殿内似是能发出微微的光亮一般。但董卓每次看到自己这个心爱的孙女时,首先意识到的不是她的年轻和美丽,而是她那双肖似其父的眼睛……那是他唯一的,早逝的儿子。
「自然是有好东西的,」他摸了摸董白乌黑柔软的头髮,身边的小黄门便捧上了一隻匣子,「你来看看,可合不合你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