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女孩儿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不过白皙的脸上到处都是灰,甚至她的脸色尤其苍白,唇角还带着血迹,身上的裙子也不知道在哪儿挂了很长的一道口子。
张林晚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苏思文察觉到他的目光,眼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悲伤,但是又很快恢復平静。
她朝着男生笑了笑,「没什么,我太着急了,在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一听到她这么说,张林晚心裏面因为等待她这么久生出来的抱怨也没了,那点不对劲的想法也随之抛在了脑后。
「慌什么啊?」
「我们又不是天天都迟到,就这一次,先生们又不会就抓着我们不放。」
「至于家里,我会去给伯父伯母解释的,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不用这么着急。」
「不过你从来都很在意在先生们面前的表现的,」说着说着,张林晚顺口道,「怎么今天就迟到了?」
都怪那个道士!!
多管閒事!
苏思文脸上黑色的雾气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悲伤淹没。
……算了,怪什么呢。
怪命运不公。
她强行扯出了一个笑意,没让眼前的男生察觉出什么不对,轻声道:「是呀。」
「弟弟觉得我的书本好玩儿,昨天拿去玩儿去了,我今天早晨找了很久。」
「对不起啊,让你等我这么久。」
面对心爱女孩儿的道歉,张林晚的耳根稍微红了些,「嗨,没事。」
「我们俩之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啊。」
反正也迟到了,他们也不着急着赶去学堂,就竹林里的小路上慢慢走着。
微风吹过,青翠的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合成了一曲交响曲,时光流淌过的时候,都跟着慢了下来。
张林晚拿着书本,面对着身后的女孩子倒退着走,「……诶对了,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看报纸。」
苏思文眼里的悲伤再次一闪而过,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回应,「看了。」
她勉强笑道,「先生不是说,读书人,当时时关注时事么。」
张林晚继续道:「是啊。」
「只不过,我读得越久,却越是觉得古人说得没错,百无一用是书生。」
「看报纸上说,北平的战事吃紧,政府已经在商量着看,要不要退居河南。」
张林晚皱起了眉头,「华北平原一望无际,没有一点遮拦,如果日寇跟着一路往下……」
「很可能,不过多久,战火就能延伸到我们这里。」
苏思文当然懂他的意思,虽然早就知道事情会这发生,但依旧心如刀绞。
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勉强,「是啊……是这样的。」
「日寇再跟着长驱直入,则整个中国危矣。」
张林晚握拳,「所以,我想去参军。」
苏思文虽然已经早就没有了呼吸,但在这时,却也觉得喘不过气来,「非要去吗?」
她甚至都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眶都红了,「整个中国那么多人,多的是人去抗日,你就非得去吗?」
「你看报纸上,日寇的武器都是长木仓火炮,你知不知道他们还有飞机,从天上扔火乍弹下来,就算是你有铜皮铁骨,也是九死一生!」
「阿晚,你家里还有伯父伯母,还有阿爷阿奶,还有……还有我。」
张林晚皱着眉看她,像是觉得面前的女孩儿很陌生,「思文,你怎么能这么想?」
「战争战争,打仗有牺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中国的每个人都想着害怕牺牲而不敢去参军,那不就是把我大国国土拱手让人?!」
「每个人都不去参军不去抗争,难道看着日寇日渐嚣张,让我中国同胞任人欺凌?!」
张林晚突然生气起来,头一次对着心爱的女孩儿说了重话,「先生教我们,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你如果这么想,那就是辜负了先生们对我们的期待,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来过学堂!」
「我……」
苏思文整个眼眶都红透了,眼里盈满了泪水。
她想再说什么,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张林晚看着她的样子软了声音,「思文,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但是我身为一个中国人,这是我的职责。」
「那我……」苏思文的声音都颤抖了,带着浓浓的哭腔,「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如果死了,我想,我想和你死在一起。」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总好过,她一个人等来他战死的消息,再在这世间孤寂徘徊百年。
最后终于找到他。
他已经牵着另外一个女孩子的手,他们有了共同的骨肉。
张林晚拧眉,却摇了摇头,「思文,不要任性。」
「我去参军,家里的父母爷奶都拜託你稍稍照应了,我是独生子,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就拜託你了。」
苏思文真的很不想答应下来。
但是,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她知道,她的阿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就算是阻止,阿晚也非去不可。
最后,她颤抖着,终于点头答应下来。
本来张林晚并没有那么急,但是报纸上报导的战事越来越令人心惊,他看着揪心,都来不及跟家里人商量,留了一封书信就匆匆赶往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