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横?」
谢微星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两人仅仅隔着一面铁栅,却仿佛隔着一道跨越二十年的天堑。
「不。」程屹安反应过来,「你不是独横。」
谢微星看着他。
程屹安怆然一笑,「想让我认罪,何必叫人假扮独横?我认就是。」
不等谢微星说话,他伸出戴着镣铐的双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那么多,那么多银子……」
「为官十几载,我向来清廉高洁,从未见过那么多银子,张显忠说,他已找到更好也更贱的木头做水门,绝不会出事,也已找好翁启善做替罪羊,只要翁启善一死,就算工银融成碎银一事败露,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他要我与他同流合污,要我与他官官相护,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程屹安双唇颤抖着,仿佛又回到山湾江倒灌那个清晨,他还在酒醉中数着工银,便被人摔破美梦。
「张显忠一口咬定是我指使,我百口莫辩,好在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好在有个舞姬替我作证。」
谁能想到,他最耿耿于怀的庶族出身,竟成了一张保命符。
「张显忠必须死,他若不死,就是我同厚垒死。」程屹安眼中显露一丝阴狠,「闻廉说来探望我,实则去杀了张显忠,并做出他在狱中畏罪自尽的假相。」
「可他们却不信我,摺子一张张往王爷跟前递,于是我又想到一个办法,差人来刺杀我和厚垒,这下终于有人相信,信我俩是无辜的。」
「我本以为这件事会沉入水底,永无再见之日,可没想到,我同闻廉的议事却被魏书胜听了去。」他跪坐起来,慢慢蹭到铁栅前,「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他也得死。」
铁栅的缝隙仅有三指宽,谢微星只能看见一双眼珠。
里头盛着人类所有恶性的起源——贪婪。
「只是为了那些银子吗?」谢微星的声音从木质面具后传出已听不出原本音色,沉闷带着迴响。
「你不懂。」程屹安摇头,「你不懂,你没见过,自然不会为之所动。」
谢微星向前倾身,两人的视线越来越近,「我是不懂,但我知道,那个岁高定深门一蹴鸿鹄志的程定廉,他不会做这种事。」
程屹安一怔,而后哈哈大笑着滚去地上,「岁高定深门!一蹴鸿鹄志!岁高定深门!一蹴鸿鹄志!哈哈哈哈!」
「那都是假的!」他倏地坐起身,歇斯底里,「都是假的!」
「有的人一降世便在高楼琼宇中,手握瑾瑜,身披金衣,而有的人披荆斩棘,穷极一生,却连一个薄薄的台阶都爬不上去,我又该如何一蹴鸿鹄志?」
谢微星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可你明明说过,就算卑官野吏,就算郎前白髮,也愿意报效朝堂,为百姓谋——」
「我不愿意!」程屹安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道:「谁愿做那卑官野吏?」谢微星怔愣。
「我也要站在高楼琼宇中。」
他的出身仿佛成了一个污点,连个寒门都算不上,全凭萧独横和陆寂对他青眼有加,才得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可身份依旧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这样的人,一旦尝到权利的滋味,就等不及什么破淤而出,等不及什么直踏高梯。
他要一步登天。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一万海星加更,前面还有一章嗷,感谢大家的海星星!
长安城铁三角:萧远桥,字独横,取自人远桥自横,江湖人称丧彪。
程屹安,字定廉,取自安定廉政。
谢献书,字厚垒,取自献书当厚如垒,江湖人称厚垒谢。
◇ 第78章 燕雀是非枝头鸟,且遇清风且攀高
在待得越久,程屹安越明白一个道理。
——清廉高洁都是做给自己看的。
就像他从前说的那样,一无家族帮衬,二无名师相引,全凭自己又能走到哪里?
连通往青云端的梯子都看不见,何谈登天?
今日张家的公子娶了刘家的姑娘,明日刘家的公子便拜进名门;今日孙大人领着周公子户部任职,明日周大人便领着孙公子礼部上任;今日夫人们宴席上相谈甚欢,明日大人们朝堂上报团取暖。
就连那梁鸣泉,也是看谢家三分薄面才愿与他交好。
他等不及,他要一步登天。
可他渐渐意识到,陆寂已不像从前那般容易操控。
若魏书胜一案查清,陆寂不会再顾忌从前情面,他必死无疑。
所以他背信弃义,辜负亡友嘱託,先是找来西门梓于长安诗会露脸,又勾结陆凭身边的太监豆喜。
他需要一个更听话的傀儡。
可这一切都毁在了一个人身上。谢灿。
「谢灿不能死。」程屹安喃喃自语,「谢灿不能死,不能死……」
谢微星缓缓起身,沿来时路离开,迈出几步,又慢慢停下。
他没回头,「定廉,你可还记得秣山结拜那天?你说终有一日会衣锦还乡……」
「……终有一日我会衣锦还乡!着传记!起庙堂!独横厚垒,届时请二位来蜀西,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一提到玩,谢献书瞬间来了兴趣,他举杯凑上去,「定廉,能不能明年就去?」
他实在被牧卿卿那个母老虎给打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