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卿微微有些失神。
「去盪秋韆咯!」
公仪戾跑过来将他从轮椅上抱起,边跑边转了个圈,文濯兰在远处看得胆战心惊,却见他手中抱得很紧,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路笑着往柳堤边跑去。
「慢点……」
文卿双腿安静地垂着,双手却下意识抱紧了公仪戾的脖子,神色难得有片刻的慌乱,耳边的鸢尾把向来清冷的面容衬得多了几分秾丽,望向公仪戾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该有的情绪。
如果公仪戾此刻能注意到的话,也许就舍不得离京征战那么多年了。
……
那秋韆与其说是秋韆,不如说是一个简易的美人榻,文卿正好奇公仪戾怎么让双腿残疾的他像常人一样盪秋韆,便看见柳树上垂挂下来的船状坐具,木板上有软锦铺着,木板下有层层丝网兜着底。
文卿从来没玩过这个,双手紧紧攥着陌生的绳索,公仪戾推一次,他便回头望他一次,意思是好了吗,他想下来了。
公仪戾却以为是推得太轻,先生不满足了。
「啊!」
文卿攥紧两边的绳,秋韆到了新的高度,喉中的惊呼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似乎是觉得失态,又生生咽下去了。
「先生,别怕,睁开眼睛,看看高处的风景,和平时很不一样哦。」
柳堤旁边,还种着一片繁茂的梨林,清风习习,捎来阵阵清香,如雪的白梨花瓣落在文卿身上,春光透过树梢,层层迭迭的裳摆在高处被吹起,仿佛在风中流动。
文卿慢慢地放鬆下来。
他好像终于忘记了诏狱里朽烂腐臭的空气,忘记了一望无际的冰冷的黑夜,将自己沉溺在温暖的春日里。
晶莹的泪水从眼尾淌落,林间有鸟雀在飞,翅膀振动的声音和衣裳翻动的声音奇异地吻合着。
公仪戾也真心笑了起来。
不远处,英嫔和文濯兰正站在烟汀亭的花丛后望着这边,文濯兰得意地摊了摊手,小声道:「我说吧,姐姐还不信,阿昭跟在晏清身边很开心的。」
英嫔点点头,突然拿出绣帕,遮住眉眼,不住地拭起泪来。
文濯兰一时没反应过来,懵了会儿,不确定道:「姐姐,你在伤心吗?」
她真不觉得孟如英是容易掉眼泪的性子,今日之事也不是什么伤心事,怎么还哭了呢?
「我的阿昭,活得太辛苦了……」
从小跟她在冷宫长大,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硬生生熬过几次伤病,奇蹟般地没落下病根,来到状元府掏心掏肺七年,好不容易在文晏清身边占得一席之地,眼看就要安稳下来了,不久又要离开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才十五岁,便不得不熟读兵书将法,深谙用人之道,冒着杀头的风险手握南境军权韬光养晦,这么重的担子落在身上,从来没抱怨过一句苦,原本是爱笑的性子,可这些年也没见他真心笑过几回了。
「晏清也辛苦啊。」文濯兰抱着手,看着秋韆上愉悦的身影,「姐姐,每个人的命是不一样的,有人福泽一生,有人一生无福,有人先甘后苦,有人先苦后甘,没到最后关头尚无法盖棺定论,所以世间芸芸众生,无论如何,都在求一线生机。」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这便足够了,不是吗?」
——
休沐日过后,百官上朝。
辛夷公主得以御宣觐见,一袭香色朝袍,朝袍片金缘,长裙迤地,莲步端庄,紫晶额饰上冠以青绒,冠上衔红宝石十二,朱纬周缀金孔雀五,眉心一点朱砂,口如含丹,矜贵高雅,不染尘埃。
朝廷宣旨,命辛夷公主北通乌恆,三日后便远赴北漠完婚,乌恆已经派了一支轻骑在城门外等着了。
与此一同前去的,还有久居宫外的三皇子公仪戾。
那个七年前淡出政治视线的废皇子,众人都以为早已没有了翻身之日,还以为已经被冻死在京畿之地了。
没有世家大族的支持,也不曾学过任何用兵之道,却突然被辛夷公主提起,连皇后都拖着病体,冒死向崇明帝举荐这位孟氏余孽。
不知道是暗流下哪股势力又在兴风作浪。
三皇子从皇子府被召回,当年宠冠六宫的英嫔娘娘也回到了宫中,恢復了妃位和封号,虽不比当年贵妃荣光,然而御赐珍宝品目繁多,加之以六宫妃嫔贺礼,看清形势的官员进献财物,一时风头竟隐隐压过执掌后宫多年的湘妃。
「那个贱蹄子又回来了!」
湘妃在毓华宫大发脾气,琉璃彩瓷碎了一地,宫女太监们跪在地上,唯有雪蒿姑姑敢上前去,给主子顺了顺气。
「娘娘,别生气啊,这气坏了身子可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奴婢听说皇上这几晚都住在干清宫,淑妃也没復宠……更何况,她不过是母凭子贵罢了,这冷宫蹉跎八年,又在宫外过了七年下等妇人的日子,年老色衰,怎比得上娘娘花容月貌?」
「娘娘且看,一旦三皇子那个废物在战场上死了或者逃了,不仅这个淑妃位子坐不久,连皇后都难辞其咎……」
雪蒿不愧是湘妃未出府前便贴身伺候的丫鬟,深知自己主子爱听什么,一番话将湘妃哄得服服帖帖。
「哼。」
「摆驾,去东宫。」
东宫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