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我,我俩干了两杯,开始一边小酌一边聊天,不咸不淡说了些往事,又互怼几句。
闻廷绪看起来兴致颇高:「听说你们刚破了云塘镇几宗案子,看不出来啊,你小子也开始当侦探了,不会只是给人家拎包吧!」
「我俩就是协助破案,真正干事的还是人民警察,论功劳都是他们的。」
我自觉没做什么特别贡献,案情的逻辑是沈喻缕出来的,审问则少不了华鬘的「观灯」,可她那些手段说出来都挺骇人听闻的,真追究起细节,我也无法一一圆回来。
但闻廷绪并没有继续查案的话题,他转而絮絮叨叨地聊了许多以前的事,我俩嬉笑怒骂着,谈笑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青葱岁月。
直到宴席过半,他这才呷着一杯清茶,终于说明了他此行的目的——
「你知道我父母的事情吧?」
「隐隐约约听说过,他们是早早去世了吗?」
「不是,」闻廷绪苦楚地摇摇头说,「在官方的解释里,他们属于偷盗国宝,谋财害命,杀戮同事,私越国境。」
「什么?」我吓了一跳。之前只知道他是孤儿,没想到后来还藏着这么大事儿。
「所以,你大概知道为什么上学时,我是那种表现,那种性格了吧?」他将杯里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上一些,继续说道,「因为无论亲朋还是好友,他们都认为,我父亲是个罪大恶极的人。」
「但是你不这么认为,对吗?」
「即使他罪大恶极,也不能改变我身上承载着他的DNA啊。何况我自己心里清楚,他其实根本就是被冤枉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要想听,我就从头给你讲讲,而且,我还想寻求你们的帮助。」他转着酒杯,然后好似下定决心似的再次饮尽,「不过你一定先为我保密——只有你们俩个知道,其他包括警察都不要说。」
「废什么话,赶紧说。」
闻廷绪吃了口菜,看他那表情,就好像在做什么重大决断似的。
「事情的直接引线,是当年的一篇旧闻。」他拿过包来,从里面翻出一张剪报递给我,剪报被塑封了起来,看样子对他来说十分珍贵。
我低头看了一眼,差点惊讶得灵魂出窍!
因为剪报上的标题是「西夜遗址考古队全员失联,自治区政府已派人搜救」!
西夜!
西夜!
西夜!
这不就是之前地狱来客给我的小册子里提到的西夜国吗?
不过,小册子的考古记载是解放前的事情,跟闻廷绪父亲似乎差了几十年的时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啪的把剪报放在桌子上,激动地问闻廷绪道:「快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闻廷绪显然被我惊讶的表情搞蒙了,他看着我说:「事情的来由,还得从很早之前说起……」
「赶紧说!」
闻廷绪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始娓娓道来,在他的旁边,华鬘还在吨吨吨吨地吹着一瓶又一瓶的酒,似乎根本就没在意我们凡人身上的疾苦。
……
闻廷绪的父亲名叫闻牧山,当年是国内研究西域史的专家,他继承了闻家的光荣传统,也是一个性情古怪的人。
闻牧山的父亲叫闻统阳。闻统阳出生在关外,从小寡言少语,脑子只有一根筋,只要干起事来,就一股子横衝直撞的劲儿。
但闻统阳却是乡里有名好吃懒做的人,他家境不错,但十几垧地都荒着晒日头。
而他呢,总是扛着锄头,在田垄子上一蹲,跟空荡荡的田地一同晒太阳。
「统阳啊,你见天都虬地头不干活,是整啥么蛾子呀?」
「不整啥,俺就是觉着,还没找到合适的事儿干。」
一来二去,乡里人都觉得闻统阳脑子有问题,因为他懒,所以都二十岁了还没有人上门求亲。
三战四平的时候,几百门大炮同时开火,远远听着炮声震天动地,乡里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但闻统阳突然来了劲。
「俺喜欢这,俺去当兵,打仗!」
闻统阳一路小跑朝四平街跑去。六月底的时候,他终于赶到了前线上。他那时还分不清共军和国军,前头枪炮交织,但他愣头愣脑就往里冲。幸亏被一个连长发现,将他拦在了战壕前头。
「你是谁?干嘛的?」
「我是老百姓,我是来当兵的。」
「这愣娃子,你摸过枪吗?」
「没有,我看见你们打枪了,一学就会了。」
当时这个连正奉命去打四平街的老教堂,连里人手短缺,连长没说话,只是把自己帽子摘下来扔给他:「你一会儿去挖战壕。」
「我不去刨土,我要打仗。」
「行吧,你一会儿帮机枪手搬子弹。」连长说。
闻统阳就跟着连队开拔,到了老教堂前线。老教堂是国军的据点,是最难啃的骨头之一,之前共军冲了好几次都被据点里过猛的火力打了回来。
主机枪手叫顺溜,是个陕西冷娃。他扶着机枪,给匍匐上前的攻坚队打掩护,闻统阳很快就学会了续子弹,他边搬子弹边看又一个扛着炸药包衝锋的人倒在了老教堂前头。
「不行,我要去扛炸药包。」他撇下这么一句话就跑了,气得陕西机枪手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