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魔的剑修还是剑修吗?」他喃喃自语似是在自问,却无法自答。
他其实早该消散世间,现在还苟留残喘半口气,不过是因为他的罪孽还没有赎尽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老者转身回眸,眼神清明看向明贺。
如果忽略他胸前的血洞和一身伤痕血污,忽略他狰狞可怖的面容,单就此刻周身气质而言,实在像极了大宗授业长者的模样,谦厚而温和。
「我是明贺。」明贺低眸看着自己的蓝衣,这是秦皇宫的法衣,天然祛除污垢弥补缺漏,因而她一身血污已经消弭,被天眼族抓破的地方也完好无损。
她还是蓝衣仗剑、风采卓绝的剑修。
「你为何修剑?」剑魔眼神幽幽紧盯着她,却没有半点强者威压之感,仿佛只是简单的问答,好像只是单纯的好奇。
为何修剑。
明贺沉默,她想起了秦楚亦,她现在已经找到答案,也很想告诉她,可是还不到时候。
师姐还没有苏醒。
「因为喜欢。」明贺抬眸眼神明亮灼灼,是足以照破黑暗的满腔热烈,「因为我喜欢剑道,所以非剑不可。」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重,甚至是轻飘飘的语调,可是却含着可与山岳相较的巍然坚定,是将剑道二字刻进骨子里的不容置疑。
一句话,凝聚她一生之道途。
魂海处的白色幽冥剑清鸣一声似是极为欢快,打着飘儿在浩瀚魂海流转萤光,魂力倾泻如月华,于微末无声中悄然游离明贺一身经脉与根骨。
她对此一无所知,只是隐约觉得明确道途之后灵台清明如微风飘拂,水波荡漾开波纹,是极惬意舒坦的感觉。
剑魔盯着她目光深深,似乎透过她看到某个人的身影,又似乎是这一刻洞悉了某种征兆,唇角微勾继续问下去,「那为什么喜欢呢?」
他摆摆手阻止明贺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喜欢一个人或许不需要理由,但喜欢剑一定是有理由的。」
「你喜欢剑,喜欢它什么呢?」他弯腰坐在山石之上,黑暗重重迭迭掩映而来,清风吹拂,吹起明贺蓝色的衣摆,吹起冬芜树泛黄的叶子,吹过剑魔时却是一片虚无。
仿佛不曾吹拂过他。
仿佛他与这座山一样,皆被天地抛弃。
「喜欢剑的理由?」明贺复述一遍缓缓闭眸,时光倒流回溯,她一瞬看到自己着一身蓝色外门弟子服立于苍木掩映之下剑破妖兽。
彼时的欢喜得意还历历在目。
及至外门大比剑动天地,及至上古洞府剑斩黑暗,及至后来的每一次生死一线,或惊险、或侥倖、或意气,每一次都是剑陪她渡过。
她低眸,掌心处的剑柄摩挲而过并不光滑,它是利器,是杀人的剑,当然不可能如绸缎般光滑细腻。
明贺睁眸,掌心握起执住剑柄,答案不需思考已经悄然浮起,「我喜欢剑,喜欢它让我足以登高触摸蓝天白云,喜欢它让我变强大,有能力保护弱小、斩除奸佞。」
「我喜欢剑,正如我喜欢这方天地,这里有我纳入心底的人,她在这里,我想保护她,顺便也保护这片天地。」
她如是说。
惊影剑伴她一路走来,之于她像是一个伙伴,喜欢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明贺觉得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她跟惊影是相互成就的关係,她执惊影开锋饮血、摇风沐雨,惊影伴她斩开黑暗,她跟它都将属于光明。
「保护弱小、剷除奸佞,保护所爱和天地。」剑魔低低呢喃着这句话,面上神情似笑又似哭,血眸深处一点湿润。
他的右手捏着棱角分明的碎石,却是一片虚无透明,碎石穿过手掌而不留痕迹,如同触摸空气。
白髮垂下掩住他的神情。
明贺站在原地心神恍惚,于山风寂寥处听到了他半是嘶哑半是自嘲的声音,「如果有一天,你手里的剑杀了你喜欢的人,剑尖寒芒对准的是你曾经最想保护的一切,你当如何?」
「你亲手毁了自己曾经的心心念念,手里的长剑不再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而是助纣为虐的凶器,你当如何?」他抬眸,以仰望的姿态定定看着明贺,似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明贺皱眉,没有丝毫犹豫不决,「既然喜欢,既然是自己的剑,怎么会罔顾自己的心意,挥剑亮锋芒于心愿违背处呢?」
「你还很年轻,也很单纯。你不会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词,叫做身不由己。」剑魔站起身身姿狼狈,是比之一身血污半残还要不堪入目的狼狈失落。
可是明贺还是不理解。
她以手摩挲着惊影剑白色温润的剑柄,神情淡淡薄唇微抿,「我是剑修,不会身不由己。」
剑魔闻言动作一顿,他回眸,深深看了明贺一眼,眸底深处几分错愕几分颤抖,良久之后缓缓呼出一口气,神情一瞬是晦涩难明的复杂,依然是明贺看不懂的复杂。
「罢了,不说这个。」他颔首轻描淡写收敛起一身情绪波动,「我们来谈谈四季花。」
剑魔迎着明贺瞬间染上明亮的目光淡淡一笑,「四季花在我手上,给你的条件,我已经说过。」
他竖起两根弯弯曲曲满是伤痕的手指,苍老狰狞的面容只有平静。
「剑魔前辈,我不是你的对手。」明贺苦笑一声唇角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