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清亮的水手正匆匆忙忙路过,望见张蒙打开门走了出来,立刻道:「小姐!这里很危险,马上到莫里斯了,靠岸时非常摇晃,还是回屋里的好。」
「我吹吹风。你叫什么?」
「……杰克。」水手停下脚步,总算看清了张蒙的面孔。她高挑而矫健的身形在长风衣的衬托下显得飒爽又美丽,阳光洒在秀美的脸颊边,凝视着水手的眼神清亮平和。
他神色中多了几分羞涩的不自然,下意识避开张蒙的注视,结巴道:「杰克……莫洛尔。」
「打扰了。」张蒙对他的神色习以为常,「这艘船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乘客吗?」
杰克摇摇头:「没有了。这艘船只有一间客舱,平日里只在每个月的月初来返,有时候会顺便载客,有时候只载水产、香料、烈酒和成衣。」
「你一直在船上工作?」
张蒙光明正大地打量他,杰克穿着干净的布衣,褐发棕眼,身材高大,肌肉强健,但眉眼残存几分稚气,怀里抱着装满绳索与铁钩的大木箱,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吃力。
她的目光在水手的手掌间、膝盖上停了停。
「不。我是住在莫里斯小镇的居民,只是我母亲病了……需要很多钱,所以也在船上帮忙。」水手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张蒙的每个问题。
她点头:「你很孝顺,这是一种难得的美德。」
张蒙在中古世界下命令习惯了,问起话来有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威严;因而她口中简单的讚誉,也能让人充满力量——杰克不禁挺起了胸膛,如同被长官夸奖的士兵。
「你对身边的水手和船长有什么了解?」张蒙话题一转,继续问道,「你喜欢这里吗?」
这次,杰克露出几分迟疑,他蠕动了下嘴唇,又小心翼翼四处望了望,意识到没人听他说话,才犹豫着道: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这么说……但我没见过船长,只听见过船舱内发号施令的声音。其他的水手?我不太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从不和我说话,只低头做事,我总觉得他们——」
他顿了顿,斟酌着吐出一个词:「奇怪。」
「老实说,我第一次上船时,被这里的气氛吓了一跳……」
杰克似乎被勾起了谈兴,他正要继续点评,远处忽然爆发出一连串暴躁而沙哑的吶喊嘶吼声:
「——杰克!杰克!杰克!」
「啊!在!船长!」水手立即回应,「我这就来!……对不起,小姐,我,我得快点儿回去,否则今天的工钱就……」
他说着已经立刻抬起双脚,朝声音发出的地方飞奔而去。但又在即将拐弯时停下了脚步,猛然回头看向张蒙,用颤抖的紧张声音问道: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安娜·雷瑟尔。」张蒙顿了下,回答道。
杰克的脸上露出了纯然的喜悦之情,黝黑的脸颊泛出晕红,低头快步跑开了。张蒙则盯着海面起起伏伏的波涛,神色若有所思。
……出生于小镇的年轻水手,手掌上却有着常年握剑的厚茧,行走时的姿态是浸入骨髓,随时可以展开攻击的步伐。
是欺骗?是隐瞒?是茫然?是刻意?
有点意思了。她微微弯起嘴角,胸中的恶兽跃跃欲试。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莫里斯疑云[三]
杰克匆匆离去, 张蒙环顾四周。
她探究的目光落在船头甲板上两三个聚集,蹲在一起, 正兢兢业业做擦洗工作的水手。
他们矮小瘦弱, 看上去和勇武搭不上边儿,身上穿着的衣裳破损又单薄,一声不吭地认真做着活儿, 裸露而出的臂膀上有一条条青筋。
「你们好,打扰一下……抱歉,你们听得到我说话吗?你们好?」
张蒙走近他们, 一股鱼腥气扑面而来, 令人作呕。她微微皱眉,低声反覆询问几次, 但却没有任何人回头看她, 也没有谁露出想要回应的意思,他们如同聋哑人一般沉默、无动于衷。
……像杰克说的那样, 有点奇怪啊。
张蒙略微挑眉, 不客气地用脚上的鹿皮短靴踹了一下其中一个水手的小腿。
那水手啪嗒歪倒在地, 但却麻木地爬了起来, 捡起地上脏兮兮的烂布, 继续奋力擦拭地上的污渍, 对张蒙方才的所作所为,既不好奇,也不愤怒, 更不在意。
既然他们这样作态, 张蒙也不再客气, 将这三个水手踢倒在地, 甚至恶劣地用脚尖踩住他们的手指, 直到脚下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
——但他们依然无动于衷,麻木机械。
被踩住了,就挣扎着擦地;被踢倒了,就爬起来擦地;被撕烂了手中的破布,就用袖口擦地。
仿佛除了「擦地」的工作,他们对其他任何事物都全然不感兴趣。
如果不是他们拥有正常人的呼吸、心跳、温度、疲惫,张蒙险些以为他们是机器人。但虽然是人类,这比机器人还机器人的行径,让张蒙感到诧异和兴味。
她喃喃自语道:「【获得真相】……和这些人的异样也有关吗?」
张蒙在甲板上笼统地转了一圈,杰克似乎又跑到其他地方搬运东西了,张蒙转到船长室门口,盯着大门奇异而骯脏的纹理,心中多了几分莽撞的跃跃欲试。
她敲了敲门,但里面甚么声音也没有传出,张蒙侧耳倾听,敏锐的听觉无法捕捉到里面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存在——船长真的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