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蒙垂眼不语,看燕王朝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淡淡微笑,姿态写意而潇洒,与他印象中被皎皎迷得五迷三道的模样截然不同。他踏上长桥,缓缓行至亭子内,才行礼问安。
「末将给王请……」
「哎,不必多礼,来。」燕王打断了他的行礼,面带微笑,神色愉快地招手叫他朝近前去。
张蒙有点困惑,但还是依言靠近了许多。此刻他便能清楚望见燕王面前、亭子里头摆着的一摞摞厚厚的绢稠奏章。它们堆砌在一块儿,如若一座座小山。
他没有多看,只扫了一眼便垂下眼去。
「不知王寻末将有何要事?」
「吾听说你虽不会写字,却是会看字,识字的?来,你看看这上头写的东西。」燕王随手拿起一封奏章,递到他面前,神色依然是笑呵呵的,「不必惶恐,吾准了,看便是。」
「是。」张蒙低声应了一句,打开奏章查看。
里头是一篇公卿写的批判文章,字字珠玑,句句剜心,全篇皆是痛骂指责一个「不知进退」、「自以为是」的人。张蒙看得莫名其妙,直到看到最后那句「臣以为应把裨将宁孟……」才乍然意识到这是骂自己的。
「看完了?这儿还有。」
燕王指了指案几上的奏章,又随手抽了几个丢给他。张蒙一声不吭,认真逐字逐句地看完了怀里的奏章——果真全是骂他的,而且骂得十分狠毒、文雅,简直像是想把他骨髓都吸出来一般,若不是张蒙压根不认识这些公卿贵胄,恐怕还真以为自己惹着他们了。
「要不是老大压着,一直力挺你,恐怕你这个不听上官命令,杀人如麻的残暴修罗就要吃挂落了。」燕王说,话语里带着点笑意,「这里头骂你的多呢,朕全收着了。」
……所以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蒙有点茫然,但没表现在脸上。他对于政治是真的不怎么敏感——
燕王这是告诉他,自己为了保下他花了多大的功夫?想让他明白王的苦心从而忠心于他?想借着他敲打『千面』?想叫他明白若没有燕王他早死了?
如果还有别的意思,那张蒙是真猜不出来。
「多谢王对末将的……」他想了想,吐出两个字,「信任。」
燕王只微笑着,没顺着下去多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起身站在亭子朱红的高柱边眺望远方景致,悠悠道:「日后这大燕还是要看你们年轻人啊,吾也不过是提点两句,算不得什么。」
不等张蒙开口,他又道:「时候不早了,副将好好洗洗去吧。」说完,他背对着张蒙朝亭子另一边的小桥走了过去,再没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踏破千军(三十二)
张蒙左思右想, 也想不出这位土着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但他想了一会儿就懒得再多想了——反正自己马上要走人,他的心思谁理睬呢?
他利索地沐浴更衣, 将瘢痕累累的锁甲脱去, 穿上漂亮精美的新甲,器宇轩昂地跟随侍女前往宴会大殿,坐在几位元帅、将军下属。
殿内人影稀疏, 半个时辰之后,方才陆陆续续有人入殿,又半个时辰, 众人皆已来齐。
殿外天色渐暗, 火烧云连绵横亘,夕光渲染天光, 来来往往的婢女们为殿内挂起明亮无烟的长烛, 乐师缓缓奏起雅律,一迭迭食物摆放在众人桌上。
直到天光昏暗, 星子闪耀, 殿外才传来长长的吟诵之声:「燕王已至——」
众人皆起身相迎, 弓腰抱拳行礼。
燕王穿殿而入, 跪坐在最前方的案几之后。
众臣落座, 燕王道:「今日乃我燕国最为欢喜的一日。燕国曾受慜国桎梏多年, 不得喘息,而今众位爱卿孜孜不倦、努力不缀之下,燕国终于併入慜国, 褫国也自愿为郡县。」
「燕国数位先祖曾经未能做到之事, 而今我等终于做到, 此为彪炳史册之幸事, 诸君皆有功。今日, 吾便论功行赏——赫连恩何在?」
赫连恩上前领赏,燕王又为他封左大夫,授紫带玉令,享福禄千石,封妻荫子。
他面带红光,喜出望外。
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钱权荣耀,忠义双全?
「谢陛下!」赫连恩道。
他退下去,燕王依次喊人上前,多是武将,一一封赏物什,爵位;恩赐珠宝,美人;所有人满载而归,喜气洋洋。
「——宁孟,上前领赏!」
终于轮到张蒙。他上前受赏,燕王道:「吾听闻你在战时总衝锋在前,行军布阵快若雷霆,便赐你为『先锋将军』,正二品,待遇一缕按照寻常将军为例。赐号『飞』,为『飞将军』是也!吾听闻飞将军在京都未有府邸,已派人建造,这府邸也算吾赏!」
张蒙拜谢,双手捧着燕王赐予之物,缓缓退下。他这次受赏也甚多,好在其他人同样被赏,倒也不用担心自己太过扎眼。
回座之后,张蒙默默喝酒吃肉,不再理睬周围热闹喧嚣。
燕王赏完了众人,歌舞便起了,窈窕动人的美丽女子身披华美轻纱,眼神迷离妩媚地翩翩起舞,又有许多美人乖顺地跪坐在众位大臣身边,为他们斟酒布菜。
几个喝多了的大臣已经有点毛手毛脚了,张蒙既不主动起身去向其他人敬酒,也不与他人言谈,面容冷峻地一杯一杯地喝那略显辛辣的酒液,一声不吭。如此看来,便有几分矜傲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