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有些耳背,见温楚淮张嘴跟自己说话,赶紧伸过耳朵去听,“啊?”
“我说您吃饭怎么样?能吃能睡吗?”温楚淮和颜悦色,把那些专业用语都转化成了生活上的用词,“睡得好不好?”
“我、我吃得好——”老人笑呵呵的,干枯的手拍了拍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些子女,语气里满是自豪,“他们孝顺,都给我买那些好吃的!就是睡得不太好……”
老人似乎想说什么,一转眼就忘了,只能回过头,迷惑地瞅着自己的女儿,“就睡得不好,还有什么来着……”
“您这个年纪,身体机能下降,有些什么情况都是正常的啊——”温楚淮也拖长了尾音,让老人能听清楚,笔锋在纸上“唰唰”几笔,“您去外面抽个血,抽完了回来我跟您说是怎么回事——”
站在门口的小儿子赶紧把门拉开,“那我陪妈去……”
“家属不用去,”温楚淮打断了他,随手招呼了门外路过的白子萱,声音已经恢復了常态,那张写了字的纸也交给了白子萱,“你带老人去外面。”
白子萱看了一眼那龙飞凤舞的字,“好的温医生。”
诊室的门虚掩上,温楚淮收起了笑容,“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
“……”
饶是早有准备,真听到这话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一般人还是很难接受。
“温医生,您刚才不是说没有什么大事……”
小儿子的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
那张纸上的字,细细回想,不是什么医生的简洁代号,只是一个“无”。
是专门为了支开患者用的,甚至医生之间已经形成了默契。
傅知越看到大女儿瞬间红了的眼眶,扶着桌子坐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温楚淮,“温医生,我们都知道你是这一行的专家,您能不能有什么办法……我妈她辛苦了一辈子,把我们几个养大,还没享福就……”
温楚淮靠在椅子上,傅知越隐约听见他似乎嘆了一口气。
第52章 你干什么
“激进的方法有,但对于这个年纪的患者来说很痛苦,可能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甚至还不到上手术台的时候就坚持不下去了。”
“……”
温楚淮把那张片子重新挂在灯箱上,比了比那块肿瘤的大小,“保守的话,可能还有三个月,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开药的话这边有两种,一种是进口的,价格可能比较贵一点。国产的相对比较便宜。”
年纪小一点的女人紧跟着问了一句:“多少钱?”
“贵的十六块五,国产的九块。”温楚淮唤了一声,“白子萱——”
刚刚把老人领出去的白子萱立刻探头,“温医生。”
“把人领进来吧。”
“哎。”
白子萱把人扶进来,温楚淮给的那张纸在手心里团成了一团,顺手扔进门口的纸篓里。
更印证了温楚淮刚刚的那些话。
出去溜达了一圈的老人好像犹不知自己这颠沛流离的一生即将走到尽头,被白子萱搀扶着走进来,还是乐呵呵的。
她拍了拍自己儿女的后背,没牙的嘴砸吧了几下,“怎么都这个表情?人家医生都说了,我没什么大事,就你们一个个大惊小怪的。”
大女儿的眼眶更红了,赶紧低下头,站起来,跟温楚淮道谢,“那谢谢温医生,我们……我们再考虑一下……”
“嗯。”
温楚淮目送着那一大家子人出去,看着几个儿女脚步沉重,看着老太太一步拄一下拐杖,哒哒的声音听起来比子女的脚步还要有劲。
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白子萱借着这一会儿溜进温楚淮办公室,帮温楚淮整理桌上的文件,“嘿嘿,刚刚那个奶奶真挺好说话的。”
“我本来都做好准备,不带她抽血该怎么跟她圆这个谎了,但是她出了门什么都没问,就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她……”
白子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温楚淮抚了抚眉心,什么都没说。
这些人间冷暖,还是要刚入行的医生自己一点一点去感受。
白子萱木讷地,连进来给温楚淮整理材料都忘了,丢了魂一样出了办公室。
一直坐在后面的傅知越上前来,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没说话的原因,此刻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
一个“你”之后又没了词。
温楚淮收拾了看诊一上午桌子上的残局,笔插进笔筒里,口罩摘下透气。
傅知越看着他半阖的眸子,“我订了简餐,你吃一点。”
温楚淮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打起精神,写完了最后一份病历。
傅知越看着温楚淮忙忙碌碌的身影,脑子里全是温楚淮刚刚的那一句“贵的十六块五,国产的九块”。
很早之前,早到温楚淮刚刚开始独立坐门诊的时候,傅知越有一次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在诊室里等着,听到温楚淮对患者说了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