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棠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归云宗有责罚弟子的牢狱。」
陆骈毫无感情地说道,「他的身份不适宜于其他弟子同处,若有事用刑,我自会带你们同去。」
周意嗤笑了一声:「好啊,他不敬尊长,依我看,是不是先该罚个几百鞭?」
陆骈依然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师弟自便。」
周意像是完全没想到陆骈居然会答应得这么痛快,盯着跌在地上面色惨白的容棠,心里开始畅想起一会儿要该怎么好好折磨眼前的人,让自己出气。
容棠闭了闭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在刚才陆骈拦住周意的那一刻,他居然还奢望陆骈是维护自己。
现在看来,果然是自己自作多情。陆骈喜洁净,想必是怕自己的血弄脏了他的衣袂。
容棠没有再说话。
在归云宗地牢里的几天里,容棠自始至终也没能让周意满意。
周意想听容棠的惨叫,但容棠即便被折磨到半死不活、两条腿上的肉都已经被用匕首削得干干净净时,容棠也死命地咬着下唇,饶是痛得死去活来,也没让周意得逞。
最终,这场闹剧以宗主怒气冲冲赶到地牢里而告终。
容棠这时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死,原来他身上所消耗的气力,有一部分来源于下「谕」的人。
周意对自己的这通折磨,容棠身上所消耗的生命,都由宗主补上了。
「不成器的东西,要折磨他何必急于一时!」
宗主恨铁不成钢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归云宗还等着容家的钱来运转呢!要是容家提出要和容棠见面,你让我怎么办!」
奄奄一息的容棠听见这话,嘴角露出了一个讽刺而又惨白的笑。
是啊。
他还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他身后的容家还怎么会给归云宗送钱呢?
可怜自己和父母这十年,竟然从未怀疑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最后容棠被硬塞进了各种灵丹妙药,在地牢里「休养」,并带走了周意,让他不得再进入地牢折腾容棠。
陆骈并没有受罚。
他作为宗主一向看重的大弟子,此时只是目送着他们远去,然后立在了容棠的床榻一边。
容棠闭上眼睛。他想,或许现在陆骈正在挑选刑具:世界上有的是不留伤口却能带来疼痛的器具,也许是银针,也许是……
但什么都没有。
容棠睁开眼睛,只看见陆骈一张毫无波澜的脸。他似乎只是盯着伤痕累累的自己在看,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做。
这让容棠有些茫然。他想起身,浑身上下都是伤口癒合时带来的痛,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新的折磨,眼前因为痛苦而显现得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他几乎支撑不住,要重重摔下时,陆骈的手却又恰到好处地扶住了他。
容棠愣了一下,像是触电般想要缩回手,却不想陆骈从袖笼里拿出一瓶药膏,递给了容棠。
「这是刚才那位仙长赠与我的吗?」
容棠其实眼睛已经看不太清四周了,他只能看到那是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里面都装着上好的伤药。
「什么。」
陆骈似乎是没有意识到容棠在说什么。他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低声道,「你是说那名药修?」
容棠轻轻地「嗯」了一声。
陆骈没有说话。他走上前来,几乎是强硬地钳住了容棠,把那些惨不忍睹的肌肤裸露在外面。
他仔细察看着那些伤口,包括他的梅花镖贯穿的双腕。
容棠难堪地别过头,陆骈却把那些药仔仔细细地涂抹在容棠身上:「别动。」
「……」
容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大师兄不是第一次给他上药,可是自炉鼎真相被自己得知后,陆骈却还是第一次这样温柔地对待自己。
他忍不住,对着陆骈说道,「那位仙长人很好……是他看不下去周意的所作所为,才给了我药。」
「容棠。」
不等容棠说完,陆骈便冷着一张脸打断了他,「即便你是炉鼎也不该这般不知廉耻。那位仙长不过是看你可怜哄你玩罢了,给你的药也只是清心丸,对你的伤根本没有作用。」
「你还在痴心妄想什么?」
容棠愣住了。
他想争辩几句,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清心丸于自己的伤势是没有益处。
可是,让我受伤的罪魁祸首,不正是你们吗?
「我奉劝你在这里安守本分,不要动不该有的念头。」
陆骈冷冷地说道,「那药修被魔族附了身,此时被押在水牢里驱魔。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容棠甚至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陆骈便重重地关上了门,起身离去了。
宗主给容棠新的任命便是在地牢里进行洒扫。
地牢里洒扫的多半都是一些用纸人注入了灵力的傀儡,这里阴暗潮湿,本就不适合人居住,凡人奴再低贱,放在地牢里常日劳作,折损必然也会远远大于在山门上执勤。
而容棠便是这偌大地牢里,除了被关押的唯一活人。
他起初是不愿意离开床榻。
因为他实在是太疼了。
疼得让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那些所有的伤口虽然癒合,但是骨头里却在这阴湿的环境里酸痛发痒,最难熬的时候容棠甚至会拿起匕首自残,想用新的疼痛盖过去那些无法疗愈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