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云子的长髮烫成了大波浪,披在肩头,左耳边别着个珍珠发卡。
穿着墨绿裹着褐边儿的旗袍,盘扣上挂着和田玉缀褐色流苏的压襟,正倚着门框,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淡绿色的扇子,笑着看向屋内。
如果在街上看到这个女人,你一定会回头。
她穿着打扮,无一不精,柳叶眉,丹凤眼,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好像「赏心悦目」这个词,是专门为她造的一般。
见金凤卿看向她,她收了扇子,带着笑,娉娉婷婷地走进屋,在金凤卿对面坐下。
窗外的知了忽然集体噤声,屋子里也没人再说话,这夏日午后,安静地出奇。
「有话快说。」金凤卿撂下杯子,面色不虞。
「金小姐别这么见外嘛,叨扰小姐,云子惶恐了。」南城云子看了看金凤卿,挑眉笑笑,伸手拿了个杯子,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水。
浅浅抿了口凉透的茶,南城云子蹙眉,将杯子放下,手肘撑着下巴,瞟了眼如临大敌的程妈,同情的看着金凤卿:「你可真惨,伺候的人都不尽心,连个热茶都没有。」
金凤卿没理她,她顾自继续说着:「哎,我可不像你这么被器重,哎,人比人,简直是气死个人啊……你说,你这个院子这么小,转身都转不开,你是怎么呆下去的呢?要我是你啊……我就呆在金……」
「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好看!」金凤卿白了南城云子一眼,开口打断她的话。
「有事就说,没事就滚,这儿不欢迎你!」
南城云子撇撇嘴,站起身来,垂眼看向金凤卿:「晚上你过去一趟,七点半,有车来接你。」
说完,站起来,扫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那副水袖上,忽然「噗呲」一声,乐了:「金小姐呀,你好~好~练!」
说完,她打开扇子,在手上摇啊摇,笃悠悠地往外走去。
走出屋子,穿过院子,刚跨出门槛,就见一旁茶摊上一个歪着身子百无聊赖的茶客忽然站起来,毕恭毕敬的向女人鞠躬:「南城小姐好!」
南城云子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收起之前的慵懒,扭头,冷冷看向正在被程妈重重关起来的大门。
「看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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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暴雨停了。街巷里的居民都出来纳凉。
三两成群的端着马扎,握着蒲扇,聊着今天的鱼是不是新鲜,聊着明天的早餐要准备什么。
「你听说了吗,周老闆下个月要来!」张嫂摇着蒲扇,压低声音。
「周老闆?哪个周老闆啊?」李嫂懒散地靠着树,磕开一颗瓜子,把皮吐出去。
「就是上次你说,你男人在江口听过的那个!」张嫂拿蒲扇拍了一下李嫂的胳膊。
「呀,周信华周老闆?真的假的?他要来津门?」李嫂一下精神了,把剩下的瓜子全塞到张嫂手里。
「真的啊,我跟你说,我男人不是在新民大戏院吗?
这眼见着就要开业了,说邀请周老闆来唱三天打炮戏。」张嫂拿蒲扇遮住嘴,压低声音在李嫂耳边说道。
「呀,我得跟我男人说一声!你等我啊!」李嫂边说着边往家跑。
张嫂正要笑话李嫂,忽然发现边上的院子里,出来一个人:乌鸦鸦的头髮低低绾着,耳上带着珍珠耳钉,脖子上一条大颗的珍珠项炼,紫色暗纹的旗袍,黑色高跟鞋……
「切……」看着这姑娘的背影,扔了颗瓜子在嘴里,把头扭到一边。
姑娘假装没听到,径直走向巷口停的黑色汽车,司机赶紧下来,打开后座车门,迎姑娘上车后,开走了。
看到汽车开走,张嫂努努嘴,不屑的哼了一声,李嫂也回来了。
「是那个女人吧?」李嫂伸着脖子,朝张嫂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可不是!」李嫂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不是说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姨太太吗?出入有汽车,又穿金带银的!。」
「姨太太?你还真是个蠢的!」李嫂用蒲扇又拍了张嫂一下。
「哼……她可不是什么正经家的女人!是做哪个的!」张嫂瞥了一眼那扇门,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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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几声有规律的口哨声,一队荷枪实弹的巡逻兵喊着口令从车前跑过。岗哨上执勤的哨兵验明司机的证件后,向车里看了看,挪开大门口沉重的木製路障,挥手放行。
这座始建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的海光寺,在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被侵略者付之一炬。
这座废墟上建起来的军营灯火通明。司机熟练的把车开到一个小院子门口,示意姑娘可以下车了。
「金小姐,请您在这里用些茶点,大佐正在会客。」勤务兵把姑娘领进了院子里的凉亭,指着石桌上的糕点茶水,恭敬的说道。
「我弟弟呢?」看看灯火通明的院子,她问。
「金少爷还在做功课,晚一些来陪您……」
「嗯……」姑娘不置可否的应了声,从凉亭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这才八月头,还不到花盛期,只开了零星几多小花。
她想到那年,如果不是弟弟闹着要吃桂花糕,姐弟二人带着奶妈偷偷从狗洞溜出去……他们姐弟俩或许早就去陪着父母和祖父他们长眠地下了吧。
不过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